“沙師弟！”
孫悟空的驚呼被眼前發生的詭異景象硬生生掐斷在了喉嚨裡**。
只見沙悟淨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那條由“無”構成的通道上。他的身軀不再顫抖，卻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靜”。不是平靜，而是一種彷彿所有的掙扎、痛苦、生機與死寂都被壓縮到極點，即將迎來終極爆發或徹底湮滅的…“絕對靜止”**。
他的左眼，純白如雪，溫潤如玉，瞳仁深處彷彿有一朵微型的、完美無瑕的白蓮在緩緩旋轉，散發著淨化一切、撫平一切的浩瀚生機**。
他的右眼，漆黑如墨，深邃如夜，眼白處佈滿了扭曲的血色紋路，瞳仁則化作了一個不斷旋轉、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希望的漆黑漩渦，散發著腐蝕萬物、歸於死寂的絕對冰寒。
胸口衣襟破碎處，那個“陰陽魚”印記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光暈，而是深深烙印進了面板、甚至骨骼！黑白二色不是交織，而是在瘋狂地“廝殺”！黑色的部分不斷蔓延，試圖吞沒那一抹潔白；潔白的部分則頑強地綻放光芒，不斷地將侵蝕而來的黑色“淨化”、推回。兩者的交界處，空間都在微微扭曲，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聲**。
“猴哥！怎麼辦？”遠處，豬悟能焦急萬分，卻不敢輕舉妄動。小白龍也是緊握銀槍，龍目緊緊盯著沙悟淨，生怕他下一刻就會徹底爆開或化作一尊沒有靈魂的怪物**。
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此刻催動到了極致，金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沙悟淨的身軀。他看到的，是一副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裂的景象。
沙悟淨的體內，已經成了一個微型的、卻無比慘烈的戰場**。
一邊，是無數漆黑的、如同有生命般的觸鬚，從他丹田（或者說“幽曇”根植之處）瘋狂蔓延而出，沿著經脈、血管、甚至骨髓，侵蝕著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縷魂魄。這些觸鬚散發著與周圍“歸墟”同源的氣息，貪婪地吞噬著一切，並將其同化為更多的漆黑。
另一邊，是一道溫潤而堅韌的、來自眉心的純白光流。這光流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它不與漆黑觸鬚硬碰硬，而是如同最高明的醫者，輕柔地撫過那些被侵蝕的地方，所過之處，漆黑並未立刻消散，而是被一種奇異的力量“安撫”、“疏導”，甚至…“轉化”？同時，這白光不斷地將一股股清涼而充滿生機的力量，注入沙悟淨即將枯竭的生機源頭。
最關鍵的戰場，在沙悟淨的識海——那代表著他“自我”的核心之地**。
在那裡，孫悟空“看”到了一幕令他震撼的畫面。
沙悟淨的本我意識，化作一個模糊的、身披殘破金甲的巨人虛影，正被無數漆黑的鎖鏈纏繞、拉扯，鎖鏈的源頭，是一朵巨大的、漆黑如墨、花心處有著猙獰面孔的…“滅佛黑蓮”虛影！那黑蓮散發著無盡的怨毒與召喚，不斷地低語著“歸來…融合…寂滅即永恆…”**
而在這本我意識的對面，一朵微型的、卻純粹無比的潔白蓮花光影，靜靜懸浮。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綻放著溫潤的光芒。這光芒並不熾烈，卻能照亮那些漆黑鎖鏈，讓其扭曲、鬆動；能撫平本我意識臉上的痛苦與掙扎；更重要的是，它的光芒中，不斷有細碎的、閃爍著畫面的…光點飄出，融入那本我意識之中**。
那是…記憶的碎片**。
屬於沙悟淨，卻又不完全屬於這一世沙悟淨的…前世、前前世…乃至更加久遠、久遠到與那朵“滅佛黑蓮”和“淨世白蓮”同處一個時代的…記憶**！
“呃…啊…”沙悟淨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混合了無數情緒的呻吟。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但這次的顫抖，不再是單純的痛苦，而是彷彿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來自時光與因果的…“灌注”。
一幅幅更加清晰、更加連貫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也藉由某種共鳴，隱約地投射到了孫悟空、豬悟能、小白龍的心神之中**。
他們“看”到了一片無法形容的、混沌初開的“海”。海中，一株巨大的、同根雙生的奇葩並蒂而生。一朵潔白無瑕，散發淨世光輝，是為“淨世白蓮”；一朵幽暗深邃，內蘊寂滅之意，是為“寂滅黑蓮”（或“滅佛黑蓮”前身）。兩者相依相存，共同維繫著某種原初的平衡。
忽然，一場席捲無數世界、涉及不可名狀存在的恐怖劫難爆發（畫面極度模糊，只有毀滅的光與無盡的哀嚎）。“寂滅黑蓮”首當其衝，被劫難中最深沉的怨念、死寂、毀滅意志所侵蝕、汙染！它瘋狂地扭曲、哀嚎，潔白的“淨世白蓮”拼命想要救助、淨化它，卻被其反噬，一片最核心的蓮瓣被硬生生撕裂、汙染**…
最終，被徹底汙染的“寂滅黑蓮”化作了充滿怨毒與侵蝕欲的“滅佛黑蓮”，開始瘋狂攻擊、吞噬身旁的“淨世白蓮”，並將自身的“蝕”之力散播向無盡世界。“淨世白蓮”悲鳴，在即將被徹底吞沒前，燃燒大部分本源，爆發出最後一次淨世之光，暫時擊退了“滅佛黑蓮”，並將自身最核心的一點不滅靈光與那片被汙染撕裂的蓮瓣所化的一縷最純粹“蝕”力本源…一同打入了輪迴，希冀在無盡的輪迴中，尋找一線重新淨化、融合，乃至徹底解決“蝕”之災厄的…“變數”**。
而那個承載了這一縷奇異“蝕”力本源與一點“淨”之靈光印記，不斷在輪迴中掙扎、被侵蝕、又憑藉那一點靈光不滅，頑強保持著一絲本性的靈魂…其中一世，便是…“捲簾大將”沙悟淨！西行路上的波月洞遭遇，只是加速了“蝕佛幽曇”（那縷“蝕”力本源的顯化）的覺醒與侵蝕。
“原來…如此…”孫悟空心中恍然，同時湧起無盡的複雜。沙悟淨的身世與宿命，竟然牽扯到如此古老而恐怖的因果。他不僅是“蝕”之災厄的受害者，本身竟也是災厄源頭的一部分，更是“淨世白蓮”佈下的、用以解決這一切的…最關鍵的“棋子”與“希望”！
“我…是…誰…”沙悟淨的聲音，彷彿從無盡遙遠的時空盡頭傳來，充滿了迷茫、痛苦，以及…一絲逐漸清晰的明悟。
“你是沙悟淨。”孫悟空的聲音，斬釘截鐵，穿透了那些混亂的記憶與力量的嘶嚎，“是俺老孫的三師弟，是師父玄奘捨命也要救的徒兒！過去是誰，因何而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是誰，未來…要成為誰！**”
孫悟空的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沙悟淨混亂的識海**。
那個被漆黑鎖鏈纏繞的本我意識巨人，猛地抬起了頭！他的眼中，左眼白光大盛，右眼黑芒劇烈閃爍，但那深處的核心，卻是一點屬於“沙悟淨”這一世的、憨厚、執著、重情重義的…清明意志**！
“我…是沙悟淨…”他低聲重複，聲音逐漸堅定，“師父…大師兄…二師兄…敖烈…我…不能就此沉淪…我的宿命…不是毀滅…而是…”他抬頭，“看”向識海中那朵潔白的蓮花光影，又“看”向外界那朵殘破的巨大白蓮本體，“…救贖！**”
“救贖我自己…也救贖…你！”最後一句，他是對著那朵殘破的“淨世白蓮”本體吼出的！
“轟——！”
隨著這一聲蘊含了無比堅定意志的吼聲，沙悟淨體內的戰場，形勢驟變！
那來自眉心的純白光流彷彿受到了最強大的加持，光芒驟然熾烈！它不再僅僅是“安撫”和“疏導”，而是開始主動地、有針對性地…“融合”那些漆黑的觸鬚！不是淨化掉，而是以一種玄奧無比的方式，將其中最純粹的“寂滅”本質，與“淨”之生機本質…強行糅合在一起！
胸口那個“陰陽魚”印記旋轉的速度開始降低，但黑白之間的界限卻愈發模糊，逐漸不再是涇渭分明的廝殺，而是呈現出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奇異共生狀態！一種前所未有的、既非純粹“淨”也非純粹“蝕”的…灰濛濛的、卻蘊含著無限可能的…“混沌”氣息，開始從那印記中瀰漫出來。
沙悟淨的身軀停止了顫抖。他左眼的純白與右眼的漆黑，光芒漸漸內斂，雖然瞳仁的顏色依舊截然不同，但那種瘋狂對立的意志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包容的、彷彿歷經了無數劫難後的…平靜與滄桑**。
他緩緩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面板下，依稀可見淡淡的、流轉的灰濛色澤**。
“大師兄…”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我…好像，暫時…穩住了。”他抬頭，目光穿越孫悟空，投向後方那朵殘破的巨蓮，眼中流露出無法形容的複雜情感——有悲憫，有親近，有責任，更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同身受。
“穩住就好。”孫悟空緊繃的心絃稍松，但依舊不敢大意，“現在呢？你能感應到甚麼？”
沙悟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此刻，他與前方那朵“淨世白蓮”之間的聯絡，已經緊密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不再是單純的呼喚與共鳴，而是一種彷彿血脈相連、靈魂共振的…深層連結**。
“我…能感覺到它的痛苦…它的疲憊…還有…”沙悟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它的核心…那點不滅靈光…已經極度黯淡…它將大部分力量，都用來對抗腳下…不，是它根系所在的那個地方…的侵蝕了…”
“根系所在？”孫悟空眉頭一皺**。
“是的…”沙悟淨伸出手，指向“淨世白蓮”下方那片絕對的“虛無”。“那裡…不是空的。是‘歸墟’真正的…‘海眼’！也是‘蝕’之力在此界最深的…源頭！‘淨世白蓮’當年，就是以自身為‘塞’，強行鎮壓在了那‘海眼’之上，阻斷了‘蝕’力源源不斷湧出，才為外界爭取了一線生機…但它自己，也因此被不斷侵蝕，根系與那‘海眼’中最汙穢的力量糾纏在一起…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枯萎、被汙染…**”
“原來…是這樣…”小白龍恍然，眼中滿是敬意與悲傷。“所以，要真正‘救’它，不是簡單地帶走它，而是要…解決它腳下那個‘海眼’？**”
“沒錯。”沙悟淨點頭，臉色凝重，“但那‘海眼’…連線著‘蝕’之力最根本的源頭，甚至可能…連線著那位‘尊上’所在的…‘寂滅海’。以我們現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對抗。**”
“那怎麼辦？”豬悟能急道，“總不能看著它就這麼…**”
“有一個辦法…”沙悟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那個漸漸穩定下來的灰濛色“陰陽魚”印記上。“‘淨世白蓮’當年將我（的前身）打入輪迴，就是為了尋找一個能同時承載‘淨’與‘蝕’，並有可能將其融合的…‘變數’。現在，我體內暫時達成了一種脆弱的融合。或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或許，我可以…替代它，暫時鎮壓那‘海眼’，為它爭取一線恢復、甚至脫身的機會。而它…”他看向白蓮，“它恢復後，或許才有真正解決‘蝕’之災厄的可能。”
“不行！”孫悟空斷然否決，“你才剛剛穩住，去鎮壓那種地方，無異於送死！而且，你體內的融合根本不穩固，一旦接觸到那麼濃郁的‘蝕’力源頭，立刻就會被再次侵蝕、同化！**”
“大師兄說得對！”豬悟能和小白龍也急忙反對。
“可是…”沙悟淨看著前方那朵在無聲中不斷流逝生機的巨蓮，眼中滿是痛苦，“難道就這麼看著它…看著唯一的希望…在我們眼前徹底枯萎嗎？師父…師父他…”他的話說不下去了。
就在四人陷入僵局與絕望之時，前方那朵一直靜靜懸浮的“淨世白蓮”，忽然…再次微微一顫。
一股比之前更加微弱、卻更加凝練的意志，帶著一種彷彿最後的囑託與…釋然，輕輕地拂過四人的心神。
同時，一道細如髮絲的、晶瑩剔透的…白色根鬚虛影，從白蓮的根部探出，緩緩地、艱難地…指向了它下方那片“虛無”的…某個特定方向**。
那意志中傳遞的資訊清晰而簡短**：
“海眼…非源…有‘隙’…”
“尋‘隙’…入…或可…暫封…”
“彼處…亦有…‘蓮’…”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那道白色根鬚虛影也隨之消散。“淨世白蓮”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傳遞資訊的力量，花心處的光暈再次黯淡了幾分，整朵蓮花看起來更加搖搖欲墜。
“‘隙’？海眼的…縫隙？”孫悟空目光一凝，順著剛才那根鬚虛影所指的方向看去。火眼金睛下，那片“虛無”看似完美無瑕，但在某個極其微妙的、彷彿是空間與概念層面的節點上，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同於周遭絕對湮滅的…“波動”。
“還有…‘彼處亦有蓮’？”沙悟淨皺眉，“難道是說…在那‘海眼’的縫隙另一端，還有另一朵…與‘淨世白蓮’有關的蓮花？”**
“不管是甚麼，”孫悟空眼中重新燃起灼灼戰意，“這是它拼盡最後力量給我們指出的…唯一的路！與其在這裡絕望，不如…闖一闖那所謂的‘海眼之隙’！”**
他轉身，看向三位師弟，目光如炬：“八戒，敖烈，你們在此守護，儘可能以自身力量溫養這朵白蓮，哪怕只是延緩它枯萎的速度也好！沙師弟，你跟我一起，我們…去看看那個‘隙’，到底通往何方！”**
絕境之中，一線微光乍現。前路依舊兇險莫測，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沙悟淨重重點頭，眼中的迷茫與痛苦被堅定取代。豬悟能與小白龍雖有擔憂，但也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肅然領命**。
孫悟空與沙悟淨對視一眼，同時邁步，朝著剛才那白蓮根鬚所指的、那片“虛無”中隱藏著微妙“波動”的方向…毅然行去。
他們的身影，逐漸接近那“淨世白蓮”根系所在的、也是“歸墟”最恐怖核心的…“海眼”邊緣。
而在那“海眼”的某個不為人知的“縫隙”之後，等待著他們的，又會是怎樣的景象與危機**？
（第三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