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孫悟空一聲低喝，身形如電，率先投入那蓮花印記崩裂後露出的、散發著灰濛濛光澤的裂紋之中。豬悟能攙扶著臉色蒼白的沙悟淨緊隨其後，小白龍手持金光大盛、如同指路明燈般的《大日如來淨世秘藏》殿後**。
穿越裂紋的剎那，彷彿撞破了一層冰冷而粘稠的…“膜”。眼前的景象、耳邊的聲音、甚至身體的感知，在瞬間被徹底剝離、扭曲、重組**。
沒有了佛土殘墟的暗紅天空與破敗建築，沒有了“佛孽”的嘶嚎與扭曲的梵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用任何語言精確描述的…“通道”**。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沒有光與暗的截然分界。目之所及，是無數流淌的、混沌的…“色彩”。那不是尋常意義的顏色，而是各種扭曲的概念、記憶碎片、時空泡影、乃至…“存在”本身崩解後留下的…“痕跡”的直觀呈現。灰濛、暗紅、漆黑、慘白…各種色塊如同活物般蠕動、交織、湮滅、又重生。耳邊是無數細碎的、混雜在一起的…“聲音”——風的嗚咽、水的流淌、岩石的崩裂、生命的誕哭與死亡的哀嘆、梵唱、魔吼、金鐵交鳴…一切曾在時光長河中留下過聲響的事物，在這裡都被攪碎、混合，形成一種足以令任何有靈智的存在瘋狂的…背景噪音**。
更讓人不適的是，這裡的“空間”本身就是扭曲的。有時感覺在筆直下墜，有時又彷彿在橫向漂流，甚至會有一種身體被拉長、壓扁、旋轉的怪異感。時間的流逝也變得毫無規律可言，一瞬可能如同百年般漫長，而行進許久，又彷彿只過去了一個呼吸**。
“緊守心神！莫要被外象所惑！跟緊經書的光！”孫悟空的聲音透過一種直接的心神聯絡，在其他三人腦海中響起，勉強壓過了那無所不在的混亂噪音。他周身縈繞的淡金色天帝氣運光暈，在這混沌通道中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但依舊頑強地為身後三人撐開一小片相對“穩定”的區域。
小白龍手中的《淨世秘藏》，此刻成了唯一的、真正的指路明燈。經書散發的金光不再是發散的，而是凝成一束筆直的、溫潤而堅定的光柱，如同一根金色的絲線，穿透前方無盡的混沌與扭曲，指向某個確定的、冥冥中的…“彼岸”。這光柱似乎蘊含著某種特殊的“秩序”力量，所過之處，那些扭曲蠕動的混沌色塊會暫時“平靜”下來，彷彿被馴服，露出一條勉強可供通行的、若隱若現的…“路徑”。
“這…這就是通往‘歸墟’的…路？”豬悟能臉色發白，緊緊抓著沙悟淨的胳膊，生怕一鬆手就會被周圍的混沌吞沒，永遠失去方向。“感覺…比十八層地獄還要讓人難受！”
“‘歸墟’…乃是萬物終結、一切湮滅歸於混沌之地…”沙悟淨喘息著，他的狀態最為糟糕。不僅要抵抗外界無孔不入的混亂侵蝕，體內那朵“蝕佛幽曇”更是在進入此地後，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狀態**。
就像是…回到了“家”，卻是一個充滿了毀滅與痛苦的“家”。
無窮無盡的、沉澱了不知多少紀元的純粹“蝕”之力，從通道四面八方的混沌中滲透出來，瘋狂地湧向沙悟淨，湧向他胸口的“幽曇”。那朵虛影此刻已凝實得近乎實體，漆黑的花瓣上流轉著暗紅的脈絡，花心處的符文灼灼發光，散發出一種貪婪而飢渴的意志。《淨世秘藏》覆蓋在其上的淡金佛光，此刻如同暴雨中的油燈，急速黯淡、搖曳，彷彿隨時會熄滅**。
更可怕的是，藉助著“幽曇”與外界“蝕”力的劇烈共鳴，沙悟淨的腦海中，不斷有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的…畫面碎片，強行湧入！
他“看”到了那朵漆黑的“滅佛黑蓮”，在無邊的混沌與怨念中沉浮，不斷散發出侵蝕一切的波紋。他“看”到了無數世界、無數生靈在這波紋下哀嚎、腐朽、化為“蝕”的養料。他“看”到了一場席捲無數時空的慘烈大戰，金身的佛陀、威嚴的天神、猙獰的魔神…在“黑蓮”的力量下紛紛墮落、崩解。他甚至“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披金甲、面容卻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巨大身影，在“黑蓮”旁徘徊，最終被一道漆黑的蓮蕊貫穿，發出無聲的咆哮，化作無數光點，其中一點最微弱的、帶著一絲不甘與執念的…墜入了輪迴**…
“啊…”沙悟淨髮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七竅之中竟然開始滲出絲絲漆黑的血跡！他的眼睛時而血紅一片，充滿了毀滅的慾望；時而又恢復一瞬清明，流露出無盡的痛苦與恐懼**。
“沙師弟！撐住！”孫悟空感應到身後氣息的劇烈波動，心中大急，但在這混沌通道中，他也無法停下來仔細查探，更不敢輕易將力量大幅度渡給沙悟淨——在這裡，任何能量的劇烈波動，都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空間紊亂**。
“大師兄！經書的光…在變弱！”小白龍焦急的聲音傳來。只見那道指引方向的金色光柱，雖然依舊筆直，但光芒的亮度和凝實度，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彷彿有一股無形的、瀰漫在整個通道中的力量，在不斷地消耗、侵蝕著經書的力量**。
“是‘歸墟’本身的湮滅之力…在同化一切…”沙悟淨咬牙切齒地說道，“經書…和我體內的‘幽曇’…都在被吸收…只是方式不同…”他能感覺到，《淨世秘藏》散發的是一種溫和而堅韌的“淨化”與“定錨”之力，在對抗著湮滅；而他體內的“幽曇”，則是在瘋狂地“吞噬”外界的“蝕”力，試圖將自身也化為“歸墟”湮滅之力的一部分，從而獲得“永恆”**。
“必須加快速度！在經書力量耗盡、或者沙師弟徹底被侵蝕之前，找到‘淨世白蓮’！”孫悟空心中焦灼，但面上依舊沉穩。他猛地加大了對體內天帝氣運的催動，淡金色的光暈稍稍擴大，將三人更緊地籠罩進來，同時順著經書光柱的指引，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衝”去。
然而，“歸墟”的通道，似乎感應到了他們這股頑強的“異數”，開始展現出更加詭異莫測的一面。
前方流淌的混沌色塊中，突然凝聚出一張張扭曲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面孔”！那些面孔有的像是他們之前遇到的“佛孽”，有的像是西海龍宮的黑袍人，有的則完全陌生，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濃郁的“蝕”力氣息。它們發出無聲的尖嘯，從四面八方撲來，不是物理的攻擊，而是一種直接針對魂魄、針對“存在”本身的…“同化”與“抹消”**！
“小心！是‘歸墟’中沉積的隕落者殘念！被‘蝕’力同化後，成了這通道的一部分！”孫悟空厲喝，金箍棒橫掃，棒身金光所過之處，那些“面孔”紛紛如同泡沫般破滅。但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破滅後散開的“蝕”力，又會加劇周圍環境的侵蝕，讓經書光柱和孫悟空的護體光暈消耗得更快。
“八戒！護住沙師弟左右！敖烈，跟著我，我們輪流開路，節省力量！”孫悟空迅速調整策略**。
“好嘞！”豬悟能應了一聲，將釘耙舞得密不透風，烏光形成一道屏障，擋住側翼撲來的“面孔”。小白龍則是銀槍疾刺，配合著經書光芒，清理前方障礙。孫悟空暫時收斂了大部分護體光暈，只將力量集中於金箍棒，以最經濟的方式擊碎那些最難纏的、體積最大的“面孔”**。
就在四人艱難向前推進時，異變再起**。
也許是沙悟淨體內“幽曇”吸收了太多外界“蝕”力，也許是他腦海中不斷湧入的記憶碎片達到了某個臨界點…他胸口那朵漆黑的“幽曇”虛影，猛地…綻放了**！
不是之前的膨脹或凝實，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綻放”！漆黑的花瓣層層舒展，露出了中央那個不斷旋轉的、複雜到極點的暗金色符文！一股比周遭通道中沉積的“蝕”力更加純粹、更加古老、彷彿帶著某種“母體”氣息的…恐怖吸力，以沙悟淨為中心，轟然爆發！
“轟——！”
周圍那些撲來的“面孔”殘念，甚至是流淌的混沌色塊，在這股吸力下，都如同遇到了黑洞，瘋狂地被扯向沙悟淨，被那朵綻放的“幽曇”吞噬！沙悟淨本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吼，身軀劇烈膨脹、扭曲，面板下彷彿有無數黑蛇在竄動，眼中的清明迅速被一種冰冷、漠然、充滿毀滅慾望的漆黑所取代！
“不好！他要徹底被同化了！”豬悟能大驚失色**。
“沙師兄！醒醒！”小白龍急喝，拼命催動手中經書，將剩餘的佛光盡數籠罩向沙悟淨。但此刻的“幽曇”吸力太過恐怖，經書的佛光竟然也被扯得搖曳不定，難以近身！
“沙悟淨！”孫悟空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節省力量，猛地回身，一把抓向沙悟淨的肩膀，體內浩瀚的純陽仙力與天帝氣運毫無保留地湧入，試圖幫他壓制體內暴走的“幽曇”**！
然而，就在孫悟空的手掌接觸到沙悟淨身體的剎那，異變…再次發生**！
也許是孫悟空那至陽至剛、蘊含堂皇秩序的力量刺激，也許是沙悟淨靈魂最深處那一絲被無數世輪迴與“幽曇”折磨也未曾完全磨滅的…本性靈光，在生死關頭做出了最後的掙扎…總之，在沙悟淨那已被漆黑吞沒的眼瞳深處，猛地…迸發出了一點微弱到極致、卻純粹得令人心顫的…潔白光芒**！
那光芒，與之前在蓮花印記深處閃現的、與《淨世秘藏》產生共鳴的潔白微光…同源同質！甚至，更加…“親近”**！
“這是…”孫悟空一怔**。
下一刻，那點潔白光芒如同一顆種子，在沙悟淨漆黑的心田中猛地紮根、生長！它沒有與那朵綻放的漆黑“幽曇”對抗，而是…奇異地融入了其中**！
漆黑的“幽曇”花心處，那個瘋狂旋轉的暗金符文旁，一點潔白悄然亮起。緊接著，潔白的光點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與那暗金符文交織、纏繞…最終，竟然在那漆黑的花心，形成了一個微型的、不斷旋轉的…“陰陽魚”圖案！一半漆黑如墨，一半潔白如雪，彼此糾纏，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卻又真實存在的…平衡**！
“呃…”沙悟淨身軀猛地一震，膨脹扭曲的趨勢驟然停止。他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原本的瞳仁，只是眼白處依舊佈滿了血絲和殘留的黑色紋路。胸口那朵“幽曇”虛影，在形成了“陰陽魚”後，綻放的趨勢也停了下來，花瓣緩緩收攏，變得凝實而內斂，不再散發出那種瘋狂的吸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合了“蝕”之死寂與“淨”之生機的…矛盾氣息。
周圍通道中的混沌與“面孔”殘念，似乎對這種變化感到了困惑與…畏懼，攻勢為之一緩。
“沙…沙師弟？”豬悟能試探著叫了一聲**。
沙悟淨緩緩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複雜與清明。他看了看胸口那朵變得奇特的“幽曇”，又抬頭看向前方經書光柱指引的、似乎更加接近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苦澀而釋然的笑意**。
“大師兄…二師兄…敖烈…”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我體內這東西…和我們要找的‘淨世白蓮’…本就是一體同源…只是走向了不同的兩極。剛才…是‘白蓮’殘留在我靈魂深處的一點本源印記…或者說，是我無數世前身，與‘白蓮’的某段因緣…在最後關頭，被激發了出來，暫時穩住了‘幽曇’的暴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這種平衡很脆弱…隨時可能被打破。我們必須…在我徹底失去控制之前，找到‘淨世白蓮’的本體。也許…只有那裡，才有徹底解決這一切的答案。**”
孫悟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走！”他不再多言，轉身，沿著那已經變得十分微弱、卻依舊堅定指向前方的經書光柱，繼續前行。
四人的身影，在這片永珍湮滅、充滿了無盡危機與謎團的“歸墟”通道中，再次向著那未知的、卻又是唯一希望的彼岸…默默前行。
前路依舊混沌未明，但沙悟淨心口那一點搖曳的、由毀滅與生機共同構成的“心燈”，卻彷彿在這絕對的死寂與湮滅中，點亮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可能**。
（第三百一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