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她情緒的低落,
宋聽野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語氣盡量放得輕鬆,
“怎麼,你那麼大個人了,還怕住院啊?你該不會是膽小,怕黑吧。”
預料中的嗔怪沒有來,
這次,天天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生氣地捶他的肩膀,而是點了點頭,
“嗯~我害怕。所以我們回家吧。”
宋聽野沒有多想,以為她只是躺久了悶得慌,想出去走走,
他摸了摸她的頭,像是在哄小孩子,
“好啦好啦,聽話,等康復了,我們再回去,好不好?”
天天還想說甚麼,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主治醫生來查房了。
他簡單詢問了幾句天天的身體狀況,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又看了看監測儀上的資料,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後留下護士換藥,把宋聽野喊到了走廊外面,
“宋檢,醫藥費不能再拖了。”
錢花的比預料中的還快,半個月前,師父的撫卹金、積蓄以及宋聽野的存款,就已經被掏空了。
“不好意思李醫生,”宋聽野沒有窘迫,臉丟盡了,也就不覺得丟臉了,
“再過幾天就發工資了,到時我一定儘快補上。”
李醫生看著他,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他在這家醫院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家屬。有人一聽治療費扭頭就走,有人吵著要轉院,有人在走廊裡哭完就再也沒出現過。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三十歲不到,放著大好前途不要,每天下了班就往病房跑,給女朋友擦身、翻身、按摩……
講真的,李醫生捫心自問,換做是自己,不一定能做得到。
但佩服歸佩服,猶豫了許久,他還是開口說道,
“以後呢,你的工資也撐不了幾天,要不……”
宋聽野想都不想,直接打斷,
“放心李醫生,我會把錢補足的,拜託你們一定要全力治療。”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李醫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從白大褂的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我們科室一塊兒湊了點錢。不算多,你先拿著。”
宋聽野下意識擺手拒絕,
李醫生不由分說,直接把信封塞進他手裡,
“我清楚公職人員的紀律要求,你不用有心理負擔。這筆錢不算贈予你個人的,是科室醫護專門為患者周晴天籌集的愛心救助款,
已經在醫院醫務科和工會報備過,做好捐款登記臺賬的了,裡面有蓋了章的捐贈證明……手續都是齊全合規的。”
宋聽野捏著燙手的信封,臉上火辣辣的羞愧。
他想過拒絕,
但冷酷的現實,像冰塊堵住了他的嘴,讓婉拒的話說不出口。
本就不挺直的脊樑更彎了。
李醫生沒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照顧天天,讓她多點笑,心情好,對傷情的康復有好處。”
說完,便走了。
……
擔心天天看出自己的狼狽,
宋聽野沒有直接回病房,而是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又下樓,坐在醫院門口花壇的角落點了一根菸。
他需要緩一緩。
夜涼如水,醫院門口進出的人流並沒有比白天少,
對面商場的LED顯示屏壞了好幾天,沒人來修。螢幕上跳著的雪花,一閃一閃的,像是現實世界在調頻道。
宋聽野默默地抽著煙。
這時,一輛黑色的寶馬730緩緩在醫院門口停下,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從寶馬車上下來,宋聽野看了他一眼,以為是病人家屬,沒有太在意。
誰知,對方卻徑直來到他面前,彬彬有禮地打了一聲招呼,
“宋檢察官。”
“你是律師?”宋聽野打量著他,
“宋檢好眼力,”西裝男誇了一句,毫不介意地在他身旁坐下,雙手遞出一張名片,
“鄙姓錢,是趙總的私人律師。”
宋聽野自顧自地抽菸,沒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接,
整個雲澤縣,有錢請私人律師,又姓趙的,有且只有一人。
錢律師似乎早有預料,吃了閉門羹也不生氣,他將名片收回,又另外拿出一個信封,
“周檢的事,我們趙總也很遺憾。這裡有一張卡,密碼是卡號的後六位,裡面有五十萬,是他的一點心意,足夠周小姐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費。”
宋聽野夾煙的手指抖了抖,沉默了一會兒後,吐出一口煙,目光看向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錢律師心裡一喜,正要開口,
卻聽宋聽野說,
“回去吧,告訴你老闆別白費心思了。”
說完,他掐滅了煙,起身就走。
錢律師坐在原地沒動,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他聽清,
“宋檢,不顧周小姐的死活,難道連你師父的名聲也不管了嗎?”
宋聽野轉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想做甚麼?!”
不能掐脖,掐脖就違規了。揪衣領頂多是警告批評。
“你看,又急。”
錢律師臉上依舊保持著職業微笑,他生拉硬拽讓宋聽野坐下,語氣隨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宋檢,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下去,你說對不對?”
“錢總的意思很簡單,鑫源的案子,到此為止。你替我們把後續的‘小麻煩’處理乾淨,周小姐的治療費,我們全包。另外,”
他笑著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這裡還有一些證據,證明周檢當初調查鑫源的時候……程式上確實存在一些問題。”
“如果你配合,這些材料就不會公開。你師父的名聲,也能保住……”
他沒說如果,
但宋聽野明白,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那師父很有可能會被開除。
一旦被開除,不但名聲保不住,
就連原定每月的遺屬生活困難補助也會暫停發放,對正缺錢的他們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宋聽野拿過他手裡所謂的“證據”,開啟就見是一份證言筆錄,
上面寫著周志國在調查期間“私下威脅證人,要求證人按照他預設口徑作證”。
落款人他認識,是大柳河村的村支書,當初配合過他們調查。
“這是假的。”
錢律師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鏡,
“我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