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宋聽野一本本的問題,姜炆雖然嘴上說不要,但身體卻很誠實,
解答起來手舞足蹈,比吃了跳跳糖還高興。
“嗯,昆汀拍戲的節奏是甚麼?這個問題有點意思。”
“回答之前,我先問你《低俗小說》裡,讓你印象最深的是哪場戲?”
“跳舞那場。”
“為甚麼?”
宋聽野皺眉回想了一下,斟酌著說,
“就……特別的鬆弛。文森特和蜜婭在那種狀態下,兩個人都知道有點甚麼,但又甚麼都沒發生,那種張力……”
兩人跳舞的這一段特別經典,後來星爺在《百變星君》裡還特別緻敬過。
他話沒說完,就被姜炆雙手一拍,打斷了,
“對,張力!你有沒有發現,那場戲,昆汀拍得又臭又長。擰巴舞,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跟著,但偏偏你身為觀眾卻不覺得煩,反而覺得越來越投入,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
宋聽野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姜炆卻先一步自問自答了,
他右手攥拳,左手攤掌,一錘掌心,
“因為他讓你等。他讓你等那個結果,等那兩人到底會不會搞到一起。結果呢?搞了嗎?沒搞。但——”
“咳咳!”
姜炆正說得興奮,結果突然被一陣咳嗽聲打斷,
敢在家裡這麼打斷他的,只有一個人。
“講問題就講問題,為甚麼要搞來搞去的,老的不正經小的也不正經。”周韞站在廚房門口,把兩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不是——”宋聽野感覺自己比六子還冤,
六子起碼還吃了一碗粉,他壓根連聲都沒出,全是姜炆在講的,這也要捱罵?
周韞打完大板,就回去繼續炒菜了,周曳探出半個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他,
意思很明顯,我都聽著呢,你給我注意著點。
豈可修~倒反天罡了,宋聽野警了她一眼,
區區小狗,反手就給你按倒了,難不成還能讓你壓我身上?
“嗯!”見對方非但不投降,還敢反抗,
周曳揚了揚手裡的豆角,踮起腳,努力把眼睛瞪大,居高臨下地瞪了回去,
警告的意味很明顯,再看,再看我拿豆橛子抽你。
示威之後,她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就飛快縮了回去,不給宋聽野報復她的機會。
“咳咳,我們接著說,”姜炆咳嗽了兩聲,掩飾自己氣管炎的尷尬,
“雖然文森特和蜜婭沒搞在一塊兒。但你等的過程中,你已經把他們的關係全看明白了。這就叫,過程即結果。”
“你別老想著直奔終點,終點是甚麼誰都知道,蜜婭回家了,文森特回家了,沒了。但中間那十分鐘,才是電影。”
宋聽野似乎有些懂了,
見他這樣,姜炆又拿過來一張白紙,隨手在上面畫了一條線,接著又把線斷成幾截,
“線性敘事是甚麼?是這個,從頭到尾。但昆汀的玩法是甚麼?他把這根線剪斷了,重新接。接的時候他不按順序接,他按節奏接。你覺得他剪片子是在講故事嗎?不是,他在打拍子。他學過音樂你知道吧?”
宋聽野點點頭,他不但知道,還很瞭解,
畢竟昨晚剛在系統裡,體驗了一把昆汀的片場生活。
知道這哥們有三痴,痴腿,痴電影,痴音樂,
腿這個沒甚麼好說,男人的通病,誰不喜歡又白又直的大長腿呢?
而他對音樂的瞭解和痴迷,更多受他的作曲家繼父柯特·扎斯托皮爾的影響。
姜炆接著往下講,
“所以你會發現,他電影的最大特色就是有節奏感,甚麼時候該緊張,甚麼時候該鬆一口氣,甚麼時候給你來一下狠的……這都是節奏。”
“拍電影就像是唱歌跳舞,你得踩著拍子來。要是按著因果關係一步一步推,那你的電影就是走路說話的節奏,不是唱歌跳舞的節奏。”
宋聽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昆汀的拍攝節奏一直是個謎,
既像是“線性敘事”又像是“非線性敘事”,但仔細再看,又好像兩個都不是,昨晚他就是卡在這兒被抽得死去活來。
現在姜炆這麼一說,他似乎懂了一些,但還有一些沒懂,
“叔,那文森特這個角色存在的意義是甚麼?他對劇情好像沒有甚麼太大的推進作用。”
宋聽野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低俗小說》雖然是一部“群像電影”沒有絕對的主角,
但文森特作為戲份最多的角色,大家都預設他是第一主角。
可在電影裡,這個主角從頭到尾,似乎沒一直在犯蠢,沒幹過正事,
老大讓他看著蜜婭,結果他D癮犯了跑去買D品,差點害死蜜婭。之後又在車上失手走火,開槍把老大安插在販毒團伙內部的臥底馬文打死了。
最後,老大讓他蹲守布奇,他把槍留在廚房自己去上廁所,結果上完廁所出來,被撿到槍的布奇直接清空了彈夾……。
不可否認,電影裡文森特是一個“靈魂人物”,可他的作用和其他電影裡的“主角”相比,也太抽象了一點。
這樣的角色,要是放在墨鏡王的電影裡,估計會被剪得一幀不剩,只在片尾名單上留個名字。
“嗯,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姜炆摸出一根菸,想點,但看了眼廚房的方向又不敢,只好把煙放在鼻子下享受地深吸一口,
“昆汀的人物,都不是用來推動情節的。你明白嗎?”
“在我看來,文森特不是用來幹事的,他是用來‘在’的。讓你看他在那兒晃悠、上廁所、開車、跳舞……他的人物是狀態,不是工具。”
“大部分導演把人物當螺絲刀,擰一下動一下。昆汀不同,他把人物當甚麼?當一幅畫。你看著他就夠了,他不需要非得去幹甚麼大事。”
“那不成擺設了嗎?”宋聽野皺了皺眉,
“不能這麼理解。”姜炆很快搖頭,反問道,“你知道為甚麼很多人學昆汀學不像嗎?”
宋聽野跟著搖頭,他要是知道的話,昨晚就不會被系統抽得像陀螺似的,在床上滾來滾去了。
“因為他們只學了暴力、廢話、打亂時間線。他們沒學到一個東西——”
姜炆非常認真地豎起一根手指,
“那就是,昆汀真的愛他的人物。就連混蛋,他都愛。”
“文森特是個蠢貨,沒錯,但他可愛。朱爾斯是個殺手,但他也可愛。最後文森特突然死了,你可不可惜?”
“可惜啊!為甚麼?”姜炆把掌心拍得啪啪響,說得唾沫橫飛,“因為你喜歡看他,即便他是一個擺設,乾的都是蠢事。”
“昆汀先讓你喜歡上這些看似‘擺設’的人,然後再隨便玩弄時間線,你都不會丟。因為你在乎的是人,不是結構。”
宋聽野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
“你是不是想說,嗯……先把人物立住了,然後再想怎麼講故事……是不是這麼個意思?”
——啪!啪!啪!
姜炆忍不住鼓掌,順手把一直叼在嘴裡的煙點著,
終於給這小子講透了,獎勵自己陪一根。
“呼~”宋聽野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神情放鬆,
今晚應該不用再挨鞭子了吧?
他又翻開下一頁,
“叔,你看我這兒還有幾個問題。”
姜炆有些惆悵地吐出一口寂寞的煙,拍拍屁股起身,說道,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