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大的崇文殿站滿了上百人,但此刻卻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下去問先帝,怎麼下去?那自然是先死一死才能下去。
別的皇帝是不是威脅他們不知道,但這個小皇帝肯定敢殺人。
紀玄墨挺直脊背,宛若宣示:“臣不要爵位,臣到此來只為完成亡母遺願,讓她安息。”
他那態度堅定清高,對王位不屑一顧,好像蕭漾這樣揣測他是在羞辱他的氣節一般。
蕭漾震驚於這個發光的氣運之子,驚訝於他的身份,糾結該怎麼安置他。
哪怕從謝流箏那裡確定他的身份,蕭漾也只是覺得麻煩,不好處理。
但直到此刻,蕭漾卻真的有了一點兒火氣。
紀玄墨在科舉殿試這麼重要的時候公開自己身份,拋開氣運之子高光時刻這種小說情節,他本質上肯定是怕她不承認。
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樣的事情,給她壓力,讓她不得不去證明,不得不承認他的身份,然後他風風光光認祖歸宗。
從一開始,他就在對她施壓,他試圖用朝臣、考生來逼迫她承認他所謂的‘真相’。
他在用所謂的遺願和先帝之子這個身份來逼迫她這個皇帝。
也許在他看來,他在眾人面前為母請願,這還是一個非常孝順大義的壯舉。
她是女帝,他是長子。
若不是他母親把他帶走,他才是唯一能繼承皇位的人。
而他現在只想認祖歸宗,卻對她的皇位沒有想法,聽起來是不是更加的高尚了?
從見她開始,他的神情裡就沒有對皇帝的敬畏,反而帶著莫名的從容和包容,不知道帶入了甚麼了不得的身份。
他的母親遺願,所以她就必須承認,必須幫他?
他要完成母親遺願,所以科舉為他鋪路,皇帝對他恭迎?
他有狀元之才,江山策論寫得那麼好,他會不知道皇長子意味著甚麼?他會想不到他的出現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他知道,但他只為完成母親的遺願,所以甘願承受所有風險。
簡直神經病。
蕭漾看著他,那堅定挺拔的身影,是以一己之身抗爭不屈的倔強,多麼的令人敬佩啊。
“呵......”蕭漾輕笑,毫不掩飾嘲諷。
“她的遺願...很高大上嗎?”
話鋒一轉:“靖王,皇家逃奴,該當何罪?”
靖王知道這回該說話了:“杖斃。”
蕭漾:“若是奴才懷著皇家血脈逃走,致使皇室血脈流落在外,該當何罪?”
靖王:“腰斬、凌遲,三族流放。”
蕭漾:“那這犯人死了怎麼辦?”
靖王:“按照律例,挫骨揚灰,知情者、包庇者,當誅。”
蕭漾看著紀玄墨:“你放心,只要證明你是皇家血脈,朕可以承認你的身份,為你上玉蝶,封爵位,但這跟你孃的遺願沒關係,一切按照規矩來。”
也就是說,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王位,但他身邊的人,都得死!
紀玄墨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敢置信,且憤怒:“陛下,你怎可如此殘忍?我娘已經死了,周圍都是無辜之人,何苦牽連他人性命?”
蕭漾輕叩扶手:“你至今還沒明白一個問題,朕是皇帝,這裡是皇宮,你要認祖歸宗,就得按照規矩來。”
紀玄墨看著她,滿眼失望透頂,像是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我娘不是逃奴,她不小心滾落山崖,九死一生才生下我。”
靖王:“那這麼多年,為甚麼她都不帶你回來?”
他試圖為他孃親解釋:“我娘只是擔心我在皇族爭鬥之中活不下來,她是逼不得已的。”
靖王第一個不認同:“扯淡,本王的幾個孩子不活得好好的?皇兄的兩個孩子一直活得好好的?就你稀奇是吧?”
“先帝去世至今才八年,那時候你也已經十三歲了,十三歲了為甚麼還不能認祖歸宗?後面為甚麼不認祖歸宗,偏偏這個時候才來,你是看陛下好欺負是不是?”
紀玄墨也惱了:“我娘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只是去年重病仙逝,臨死前才告訴我的。”
靖王:“這不就閉環了嗎?她故意藏著你,之前的罪都對得上啊?”
眾人:......第一次發現,靖王居然是辯論的天才。
蕭漾:“你娘害怕的是太后吧?她是外室所生的女兒,不被陳家承認,所以才被送到皇子身邊做丫鬟,她怕陳家的嫡出小姐認出她,不讓她留下孩子,所以才懷著孩子跑了,然後讓那個孩子成為跟她一樣的存在。”
她死之前恐怕是知道了蕭漾女子身份,若蕭漾是個男子,她敢說出讓兒子認祖歸宗這種找死的話嗎?
說白了,欺負皇帝是女子啊。
要是用最大的惡意揣測:說不定還想白嫖一個皇位。
蕭漾:“你娘讓你認祖歸宗,沒想過順便幫她認祖歸宗?”
紀玄墨聞言臉都冷了,帶著譴責道:“陛下請尊重亡母,死者為大。”
蕭漾:“......”她這句話哪兒錯了?不是鬧著認祖歸宗,怎麼她自己的祖宗就不要了?
一句髒話來到嘴邊,要不是還有點兒皇帝包袱,她當場就罵出來了。
那是你娘,不是普渡眾生的聖母,誰都要給她面子。
還死者為大,死了還搞事情,挖墳都是活該。
然而紀玄墨越是那麼堅定的說這種不過腦子的話,他身上的光芒就越亮。
蕭漾十分無語,這甚麼氣運之光,是傻氣之光吧?
他竟然覺得嫡後所出的皇帝,竟然要尊重他的逃奴母親,這確定不是穿越者?沒被時空夾過腦袋的人竟然也說得出這樣的話?
蕭律和容胤幾乎是同時往前,兩人臉色都陰沉得滴水,殺氣毫不掩飾。
蕭漾氣得冷笑一聲:“好,朕尊重死者,那你尊重了誰?”
蕭漾的目光看向那七十三名進士。
“整整二十一年,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天來,你不是今日才見到朕,你也有很多機會表明身份,可你偏偏在此刻大張旗鼓的宣告你的身份。”
“你壞了朕的第一次科舉,這是耽誤國事,已經是大罪。”
“今日出現在此的無不是勤學苦讀、胸懷大志,等著一展抱負的有志之士,此刻本該是他們的高光,是他們人生的起航,可你一句話,讓所有人的視線落在你身上,從今往後,沒人會記得第一次科考出了甚麼人才,只會記得有個叫紀玄墨的說自己是皇家血脈。”
“為了這科考,禮部、吏部等無數官員準備了大半年,為了好好考試,眾多學子挑燈夜戰,不知道寫壞了多少支毛筆,可你用一個逃跑通房偷偷生下的外室子身份,讓他們的辛苦毀於一旦,讓這些進士成為陪襯,請問你又尊重了誰?”
? ?寫到這裡有點兒彆扭,因為以前看的寫的都是質問皇帝的主角,第一次寫反視覺。
? 突然覺得那些被人質問逼著承認的皇帝好憋屈。
? 都皇帝了,還得看主角裝逼,O(n_n)O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