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化去,春日第一縷暖陽撒落,春風自皇宮吹拂而過,紫宸殿飛簷上一抹明黃色的衣襬隨風擺動。
“王爺。”
“見過王爺。”
宮人們一一避讓行禮,來人腳步不停,一直走到紫宸殿門口,正要進門卻若有所感,仰頭看去,正好看見斜靠在飛簷上的小皇帝。
她身著明黃龍袍,卻獨坐飛簷之上,身影單薄,無所依靠,然而這卻不顯得她弱小,她背脊不寬大卻挺拔,有種不靠任何人,卻依舊巍然矗立的勁韌。
事實也是如此,哪怕局面那麼困難,她聰慧狡黠,靠自己從困局中生生殺出一條血路來。
容胤看著小皇帝,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諾大的皇宮,只屬於皇帝一人;但這個皇帝,好像從來都不屬於這個皇宮。
一瞬間心慌不已。
小皇帝一直想把皇位丟出去。
現在這局面,可是她想要的?
足尖一點,三兩步越上屋頂,輕輕落在小皇帝的面前。
目光緊緊鎖著她,蹲下身自然的伸手去握她的手,果然觸手冰涼,瞬間緊鎖眉心:“春寒料峭,陛下請務必保重身體,不要在這兒坐太久。”
蕭漾抽回手,微抬眼眸睨了他一眼:“你來就為了說這個?”
今日的戰報已經到了,黎危拖著重傷的身體迎戰,勉強打了個平手,但局勢不容樂觀。
朝臣急、百姓急,獨獨蕭漾這個皇帝不急。
戰報一封一封來,她看了,但除卻讓人安排補給之外,多餘的事情一樣都沒做,因為做了也沒用。
至於外面的流言,她早已預料到,畢竟這是那些人唯一能攻擊她的手段了。
皇權、陰謀?真是煩人又無趣。
容胤的目光裡倒影的只有蕭漾的模樣,清楚的看著她的容顏,也清楚的看到那神情裡沒有一絲他想要的情意,從始至終,只有他一人兵荒馬亂。
“外面流言紛飛不止,朝中動盪,需要陛下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蕭漾玩味一笑:“確定不是伐朕?”
對於即將到來的一切,她並沒有多少恐慌,只有甚麼都撼動不了的淡漠從容。
容胤:“臣在,陛下想做甚麼都可以。”
這明顯站隊的話語,蕭漾並沒有多意外,畢竟鋪墊了這麼久,只要不是傻子,都該知道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不過是不想破壞局面,揣著明白裝糊塗,聰明人的把戲。
蕭漾不緊不慢的起身,居高臨下,彎腰俯視他,無情又涼薄的勾起唇角:“容胤,朕給過你選擇,可惜你選錯了,現在...你還是選錯了。”
之前,她把皇位交出去給他給誰都行,但他選擇強行把她摁在皇位上。
現在,她坐在皇位之上,全天下都即將站在她的對立面,他卻選擇繼續擁護她。
因為甚麼,感情嗎?
真看不出來,長著這麼一張冷酷霸道臉龐的男人竟然是個戀愛腦。
抬手,指尖劃過容胤的臉頰,笑著,似是無限情深,可眸光幽深,沒有一絲笑意到達眼底。
“容胤,你會成為千古的罪人。”
直到蕭漾下去進了屋,容胤才緩緩回過神來。
千古的罪人。
可這還有一個前提,和她一起。
未來所有罵她的聲音裡必然會有他,這未嘗不可。
“你真是瘋了。”
流言越聽越不對,眼看著大家說得有鼻子有眼,風弦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帶著孟雪臣來找容胤,風弦對皇帝是女子這件事情保持懷疑態度,但事情發生了,總要有應對態度。
若皇帝真是女子,那必然要做打算。
但他卻沒想到從容胤這裡證實了皇帝是女子的事情,還知道了容胤的態度,哪怕知道皇帝是女子,他依舊擁護皇帝。
“女子為帝,天下會亂成甚麼樣子?”
不對,現在是已經開始亂了。
容胤一點兒沒有自己說了多麼驚世駭俗言論的自覺。
“本王告知你們,一是讓你們有個準備,流言趨勢愈演愈烈,明日早朝必然會爆發,二是給你們表個態,之後不管發生甚麼事情,本王都不會改變立場,陛下就是陛下。”
風弦想說的太多,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看向孟雪臣:“師弟,你倒是說句話啊。”
孟雪臣把玩著一串玉珠:“王爺已經下定決心的事情,勸說無意。”
他跟容胤之間可不是主公和謀士的關係,輪不到他替容胤操心。
風弦:“那關於陛下身份這件事情呢,她真是女子,你還要為她效命嗎?”
孟雪臣反問他:“你效命皇帝,要的是甚麼?”
風弦:“學有所用,施展抱負,為國為民。”
孟雪臣眼眸微抬:“那皇帝是男是女,影響你的人生了嗎?”
風弦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孟雪臣:“陛下年幼登基,當了這麼多年傀儡皇帝,蟄伏隱忍終於翻身,她沒有奢侈享受、沒有驕奢淫逸,雖暴戾,但殺的是貪官,除的是奸佞,她犯了甚麼錯?即便她是女子之身,可這個錯誤是從出生就註定的,太后有錯、先帝有錯,卻獨獨錯不到她的身上,相反,她的皇位是先帝親自傳的,再名正言順不過。”
從出生起就被當作男子來養,稚子孩童如何決定自己是男是女?
她是棋子,被迫參與了這場皇權遊戲。
十歲就登基成為傀儡,太后掌權,權臣當道,何時容許她說一個不字?
好不容易奪得權力,這才半年不到,她做得已經夠好了。
覬覦皇權可以,攻擊她也可以,但僅僅用女子之身這個理由,未免太可笑了些。
“你們......”
風弦左看看右看看,徹底服氣。
“合著就我一個小人是吧?”
孟雪臣:“跟你一樣想法的人很多,但能想清楚的可不多。”
風弦:“......”
好賴話都給他說完了。
“行行行,我管不了你們了,吏部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告辭了。”
風弦離開,孟雪臣也起身告辭。
小廝扶著孟雪臣上馬車:“主子,現在去哪兒?”
馬車內安靜了片刻,淡淡的傳出兩個字:“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