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雲呼吸一窒,腦中電光石火——剎那間,塵封舊事轟然炸開。她臉色陡然煞白,再望向那含笑而立的削瘦青年時,眼神已如撞見幽冥鬼影,渾身止不住輕顫。
“呵呵,藍莓姑娘,還記得我,真好。”
魯智唇角微揚,目光落在藍莓那張依稀熟悉、卻已褪去青澀的面容上,心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潮湧——故人重逢,竟恍如隔世。
“聽說你被太一門設局逐出玉陽古郡,我們都以為……你已不在人世!夕柔小師妹常提起你,連玉霞師姐也幾次問起你的下落。若知你還活著,她們定會歡喜得落淚。”
藍莓臉頰倏然緋紅,語速急促,連呼吸都微微發顫。
“夕柔……”
那個總愛躲在門後偷看、說話細若蚊鳴的少女,剎那間浮現在魯智眼前。他眼底溫軟一閃而過,可轉瞬又被沉沉暗色壓住——那是血火淬鍊過的沉默,是三年光陰刻下的裂痕。
“咳!”公孫師叔瞥見藍莓失態,忙清了清嗓子。
此刻的魯智,早已不是當年凌緣閣裡那個低頭抱劍、不敢直視師長的少年。他靜立不動,卻如山嶽峙於眾人中央;身後那些人垂首肅立,氣機如刃,鋒芒內斂,卻比九天上陽宮宮主更令人心悸。
公孫師叔指尖悄悄掐進掌心——三年?一個凌緣閣弟子,怎可能踏碎輪迴境壁壘,統御這般殺伐之眾?
藍莓被那聲輕咳驚醒,猛地一怔,慌忙退後半步,指尖還攥著衣袖沒鬆開。
魯智剛啟唇,眸光驟然一凜,視線如刀劈向天際。
遠處塵煙翻湧,大隊人馬自地平線奔襲而來;半空中數道身影撕裂雲層,凌空疾掠,威壓滾滾如雷。
公孫師叔與藍莓齊齊變色,眉宇間霎時繃緊——那股氣息,她們再熟悉不過。
“大首領。”玉龍獸王側身低語。
“太一門。”小貂唇邊浮起一抹冷笑,俊容如霜,寒意刺骨。
“一個不留。”魯智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像拂過枯葉。
“遵命。”
玉龍獸王朗笑一聲,身形倏然化作殘影,眨眼消散於風中。
數息之後,慘嚎驟起,淒厲刺耳,藍莓等人猛然回首——
只見方才連公孫師叔都只能倉皇避退的太一門強者,此刻已盡數倒地,頸間血線未乾,連兵刃都來不及出鞘。
不到六十息,玉龍獸王已穩穩立回魯智身後。衣袍潔淨如初,不見半點血漬;可週身蒸騰的煞氣卻濃得化不開,壓得藍莓身後眾人喉頭髮緊,牙齒打顫,連大氣都不敢喘。
公孫師叔與藍莓喉頭滾動,嚥下乾澀唾液——她們清楚得很:那支隊伍裡,分明有三名輪迴境初期的高手!
可眼前這些人,才是真正的修羅。
只是想起族中多少屍骨橫陳於太一門鐵蹄之下,那一絲懼意,便悄然燒成了滾燙的快意。
“魯智……謝謝你救下我們。”藍莓雙手交握,指節泛白,臉龐因劫後餘生而泛起潮紅,聲音微顫卻鄭重。
魯智搖頭一笑:“藍莓姑娘,眼下這地方,是玉陽古郡南域哪一處?”
“南域邊界,大羅王朝與北山王朝舊界——只可惜,大羅朝早被太一門碾為廢墟了。”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魯智頷首。大羅朝向來奉九天上陽宮為宗主,太一門既已撕破臉,豈會放過這些附庸?
“九天上陽宮……如今如何?”他頓了頓,才開口。
“我們一路逃亡,音訊全斷,已有數月未得宮中半點訊息……但宮主坐鎮中樞,想必尚可支撐。”藍莓咬唇道。
“對了——”
她忽地睜大雙眼,眸光灼亮:“魯智,你可是大智王朝魯家堡出身?”
魯智點頭。可就在這一瞬,他心頭莫名一沉,彷彿墜入冰窟。
“快回去!”藍莓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大智王朝已被周邊四個效忠太一門的王朝圍攻三月!連敗十七陣,敵軍已兵臨都城之下!”
“滿朝宗族盡數退守王都——若城門一破,怕是要血流成河!”
話音未落,天地驟寒。
魯智臉上最後一絲溫和寸寸崩裂,眉骨繃緊,下頜緊收,雙目赤紅如燃,整個人似一頭被激怒的遠古兇獸,戾氣沖霄而起。
他轉身即走,衣袍獵獵,身後眾人無聲列隊,殺意凝成實質,隨他一同踏碎長空,直撲大智王朝方向。
三個月彈指一揮,魯智率部縱橫捭闔,鐵蹄踏遍南北,將太一門及其附庸勢力連根拔起。至此,四大古郡重歸安寧,烽煙盡散。
於是魯智閉關潛修,苦熬六十晝夜,終破生死之障,踏入生死劫境。
可就在某日,急報如雪片飛來——魔族傾巢而出,直撲上古諸主沉眠之地!
魯智當即點齊青陽、凌夕瑤二人,破空而起,奔赴天魔海,誓守聖荒之主安眠之所。
……
天魔海,北冥海域。
碧海無垠,雲絮慵懶浮游於天幕,日光斜刺雲隙,在浪尖碎成萬點銀鱗,整片海面靜得彷彿凝固。
但這片刻的安寧,倏然被撕裂——天穹驟然扭曲,空間如水波盪漾,銀芒炸開,三道身影赫然踏空而現。
海風獵獵撲面,魯智抬眼遠眺,目光掠過那一望無際的蒼茫,眸底悄然浮起一絲溫熱的追憶。
當年自玉陽古郡孤身而出,他便是落腳於此,揹負著未討回的血債與屈辱,在這片浩渺中咬牙苦熬。
那時的海,兇得能吞人;那時的他,弱得像一粒沙,連浪頭都壓得他喘不過氣。可硬是憑著一股狠勁,在驚濤駭浪、妖潮鬼霧裡闖出生路,活了下來。
初入天魔海,他是無人問津的無名客;離岸那日,他的名字已刻進漁村老者的酒話、海盜船長的忌憚、坊市煉器師的敬畏裡。
而今再臨此地,他足下生風,脊樑挺直,再不必仰望誰的背影。
那個曾被追得跳崖躍礁、徹夜不敢閤眼的少年,如今振袖便可攪動風雲。
“天魔海——我魯智,回來了!”
他仰天長嘯,聲如裂帛,震得海面翻湧,餘音滾滾撞向遠處山崖,又撞回來,一遍遍迴盪不息。
凌夕瑤側首望著他眉宇間奔湧的豪情,唇角微揚:“你離開玉陽古郡後,第一站就是這兒?”
魯智深吸一口鹹腥海風,笑著點頭。誰能想到,當年剛踏上海岸時,他連一艘破漁船都不敢靠近,生怕被當成細作扔進海里喂鯊?若非腦子轉得快、命又夠硬,早成了魚腹中一捧白骨。
“很苦吧?”凌夕瑤眸光清冽如寒潭,卻柔得能化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三年裡,我日日盼你,可你也……一定熬得很難。”
她懂他眼底那抹沉甸甸的舊影——那是刀鋒舔血的夜,是瀕死時攥緊沙礫的手,是無數次以為自己再也回不去玉陽古郡的絕望。
想到這兒,她貝齒輕輕一磕下唇,心頭微澀:當初見他歸來,自己還賭氣冷臉,何其不知輕重?她尚有宗門庇護、師長照拂,而他呢?那些血與火裡的孤勇,從來沒人看見,只被他笑嘻嘻地藏進眼角的細紋裡。
魯智望著她眼中潺潺流淌的溫柔,心口微微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