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望著這位出場時仙風道骨、如今卻活像闖進糖鋪的毛頭小子的靈器盟主,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上古之主,或端肅如松,或深不可測,偏他是個例外——跟三皇子過招時還似謫仙臨世,一開口就原形畢露。
“小師妹,你這一笑,連東海龍宮的夜明珠都得失色!往後多笑笑,師兄們除魔時,腰桿子都能挺直三分!”
他湊近兩步,眉飛色舞。
“閉嘴。”凌夕瑤貝齒輕咬,眼波一凜,冷冽如雙刃出鞘。
靈器盟主幹咳兩聲,拍拍魯智肩膀,豎起拇指:“兄弟,服了!冰山都能捂化,你這本事,我剛甦醒不久,腦子還發懵,說錯的話你可別記仇啊!”
話音未落,他臉色倏然一沉,目光如電,鄭重望向魯智:“來了。”
魯智神色一肅,亦察覺海底深處正有股滔天凶煞之氣,以摧枯拉朽之勢破浪而來。
凌夕瑤五指微屈,寒氣無聲匯聚,冰藍色瞳仁冷冷掃向翻湧的海面。
幾乎就在靈器盟主話音落地的剎那,下方海面轟然塌陷,一個橫貫萬丈的巨大旋渦驟然成型!
滾滾魔氣如黑龍咆哮,沖天而起——緊接著,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挾著毀天滅地之勢,自深淵暴掠而出……
“莫與他廢話!諸位聯手,斬此大魔!”祝融大長老聲如洪鐘,震得雲層潰散。
在場諸強,個個修為通天,見多識廣,多少聽過魔族傳說。
這種東西,不是某一方的敵人,而是整個位面所有生靈的死敵。
“斬我?只怕今日,你們誰都走不出這片海域。”
那道黑影唇角微揚,笑意冷冽如刀,袖袍倏然一震,霎時間黑雲翻騰似沸,四道身影自雲中緩步踏出。
他們甫一現身,四股浩瀚如淵、令人窒息的威壓便轟然炸開,席捲整片虛空,連空氣都為之凝滯崩裂。
“魔皇?!”
祝融大長老等人瞳孔驟縮,面色瞬間慘白如紙——四人竟全是魔皇!這意味著四尊屹立於生死劫頂峰的絕世巨擘,齊齊降臨!
更遑論那尚未展露真容的第五位魔族……這般陣仗,足以讓任何宗門脊樑發寒、魂魄顫慄。
“這就是歷劫之主坐化之所?呵……可悲。昔日與我平起平坐的老對手,竟落得神殿孤懸、傳承將熄的下場。這方天地,怕是再難聽見你的名號了。”
黑雲之上,那道身影垂眸俯視孤峰之巔的黑暗神殿,眼底掠過一絲譏誚,更裹著蝕骨寒意。
黑暗裡,腳步聲沉悶而滯澀,魯智喉結滾動,下意識咧了咧嘴。
他早已記不清在這無光之境跋涉了多久,只覺渾身靈力如沙漏傾瀉,涓滴不剩。
雙腿灌鉛般沉重,額上汗珠滾落,砸在地面發出細微“啪”聲;呼吸粗糲如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肺腑灼痛。
懷中那人輕輕一顫,指尖搭上他汗溼的臂彎,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放我下來吧。”
“囉嗦甚麼。”魯智眉峰一壓,語氣硬得刮耳。
“你——!”
鯤靈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嗆住。她在大鵬族何等尊貴?生得明豔不可方物,族中長老見她尚且含笑禮讓,誰敢這般甩臉子?
可眼下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散盡,怒火剛冒個尖兒,就被虛脫感碾得灰飛煙滅——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撞上這該死的吞噬之力!
魯智咬牙又拖著她挪了一截,體內最後一點氣機終於潰散殆盡,整個人猝然癱軟,直挺挺朝地面栽去。
千鈞一髮之際,他腰身猛地一擰,後背搶先砸地,“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牙根發酸,眉頭狠狠擰成疙瘩。
鯤靈身子一晃,卻未觸地,只覺懷抱驟松又緊,心頭微跳,慌忙揪住他衣襟,壓低聲音:“你……撐得住麼?”
“死不了。”他喘得急,胸膛劇烈起伏,索性攤開四肢躺平,自嘲道:“完了,出不去了。這歷劫之主搞甚麼鬼?把試煉弄成活埋坑,真當人是鐵打的?”
“若傳承唾手可得,你還配稱‘玄機’二字?”鯤靈斜睨他一眼,嗓音雖弱,鋒芒未斂。
“早知如此,就該把你扔半路喂暗獸。”魯智翻個白眼,懶洋洋哼道。
鯤靈鼻尖一皺,輕嗤一聲,扭過頭去,再不搭理。
魯智也懶得哄,眼皮剛耷拉一半,一道清越笑聲卻似從幽谷深處浮出,悠悠盪盪,不疾不徐:
“你若真扔了她……這道傳承,怕是永世無緣。”
笑聲入耳,魯智渾身一僵,霍然抬頭——
幽暗盡頭,竟有微光悄然漫溢,如墨汁中滴入清水,無聲暈染開來。
光暈中央,一人靜坐如古松,周身被柔輝溫柔包裹;可細看之下,他身側三寸之內,竟連光塵都逃不過吞沒,漆黑如淵,深不見底。
遠遠望去,他便是黑夜本身——是星穹最沉默的黑洞,是萬物歸寂的終點。
光芒愈盛,黑暗節節敗退,彷彿臣服於那道不動身影。
光心之中,修長身形端坐如初,沉穩似萬載磐石,亙古未移。
魯智怔然仰望,嘴巴微張,喉頭乾澀發緊;身旁鯤靈亦屏住呼吸,美眸圓睜,映著那束破曉之光,盛滿難以置信。
“歷劫之主?!”
他喉結上下滑動,聲音啞得走調。
彷彿聽見召喚,光中人緩緩抬首。
光幕流轉,最先顯露的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眉如墨裁,目若寒潭,鼻樑高挺,唇線微揚。
那笑容溫潤卻不近人情,眼波深邃得似能溺斃星辰;劍眉斜飛入鬢,舉手投足間,自有睥睨六合、吞吐八荒的凜然氣度。
“新任玄機黑暗符執掌者……等你,已逾千年。”
他目光落定魯智身上,淡然如觀雲捲雲舒,唇邊笑意卻漸次加深。
“玄機黑暗符?!”
鯤靈驀然失聲,倏然轉頭,杏眼圓睜,直直盯住魯智——原來他竟是此符宿主!怪不得……
“既然能面見前輩,想必咱們已安然透過考驗了吧?”魯智心頭那陣驚濤駭浪漸漸平息,他朝歷劫之主拱了拱手,笑意微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