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星官皮囊，魔陣暗藏
北涼王府西苑，專為接待朝廷使臣而設的館驛區域，此刻一片寂靜。與其他區域森嚴的戒備相比，這裡反而顯得過於安靜了，連巡邏的衛隊似乎都刻意避開了此處，只有夜風吹過屋簷，發出輕微的嗚咽。
趙陳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片薄霧，悄無聲息地站在館驛主院的屋頂上，目光落在下方那個獨立的小院——欽天監副監傅衡的居所。
在他的感知中，這個小院彷彿一個巨大的、無聲運轉的精密儀器。無數道極其細微，幾乎與星光融為一體的能量絲線，以院落中的幾個特定點（看似隨意擺放的石墩、盆景、甚至屋簷下的銅鈴）為節點，勾連成一個複雜而隱晦的陣法。
這陣法並無強大的攻擊或防禦能力，它的作用只有一個——遮蔽與傳導。
它完美地遮蔽了院落內部絕大部分的能量波動，同時，又像一根無形的導管，悄無聲息地汲取著北涼王府地底深處那獨特的軍道煞氣與地脈之力，並透過一種極其詭秘的方式，向著某個不可知的方向傳導而去。
而那股被傳導能量的最終接收端，趙陳能清晰地感知到，其本源與南疆那魔頭同出一轍，卻更加冰冷、更加隱晦，彷彿隔著無盡虛空，透過這小小的陣法節點，貪婪地吮吸著來自北涼的“養料”。
“嘖嘖，拿朝廷的俸祿，幹著資敵的勾當，這欽天監的副監，當得可真夠稱職的。”趙陳撇撇嘴，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種藏頭露尾、寄生吸血的手段，比正面廝殺的魔頭更令人厭惡。
他身形一晃，如一片落葉般飄入院中，無視了那些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殺機的陣法節點，直接出現在主屋緊閉的房門外。
屋內，燭火搖曳。
欽天監副監傅衡，一個看起來四十餘歲、面容清癯、穿著星官袍服的中年男子，正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他面前的地面上，刻畫著一個縮小版的複雜星圖，星圖的核心，卻不是任何已知的星辰，而是一個不斷旋轉的、散發著微弱吸力的黑暗漩渦。
傅衡雙手結著古怪的法印，口中唸唸有詞，周身瀰漫著一種與星官身份格格不入的陰冷氣息。他每念動一段咒文，那黑暗漩渦便微微一亮，院外大陣汲取來的絲絲煞氣與地脈之力便透過地面，注入漩渦之中，消失不見。
他的神情專注而狂熱，甚至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
趙陳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吱呀——”
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如同冷水澆入滾油，瞬間打破了屋內詭異的氣氛！
傅衡身體猛地一僵，咒語戛然而止！他駭然抬頭，看到門口那個不知何時出現、正抱著手臂懶洋洋看著他的墨袍青年，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闖本官住所！”傅衡的反應極快，瞬間收起了所有異常表情，換上了一副朝廷命官慣有的威嚴與怒容，厲聲喝道。同時，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霎時間，屋內牆壁、地面上刻畫的隱藏陣紋驟然亮起！數道凌厲的、由星光與煞氣混合而成的灰白色光芒，如同毒蛇出洞，從不同角度射向趙陳！速度極快，角度刁鑽，足以瞬間重創甚至秒殺指玄境的高手！
然而，趙陳只是隨意地抬了抬眼皮。
那幾道足以開碑裂石的灰白光芒，在距離他身體尚有三尺距離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壁壘，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傅衡臉上的威嚴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駭與恐懼！他最大的依仗，這精心佈置的護身陣法，竟然對來人毫無作用？！
“嘖，反應挺快，手段也挺陰。”趙陳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走進屋，反手關上了房門，“可惜，質量不太行。”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個還在緩緩旋轉的黑暗漩渦，以及傅衡那身滑稽的星官袍服，搖了搖頭：“好好的星官不當，非要給魔頭當狗，還是條偷偷摸摸挖牆腳的癩皮狗。你們欽天監的考核標準，現在都這麼別緻了嗎？”
傅衡臉色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對方能輕易化解他的陣法，還能一眼道破他最大的秘密，其實力與眼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腦中飛速旋轉，思考著脫身之策，臉上卻強自鎮定：“閣下究竟是誰？可知襲擊朝廷命官，乃是死罪！”
“死罪？”趙陳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走到那黑暗漩渦旁邊，蹲下身，好奇地打量著，“那你這資敵叛國，竊取北涼地脈軍煞，又該當何罪？凌遲？還是誅九族？”
他每說一句，傅衡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哦，對了，忘了自我介紹。”趙陳抬起頭，對著傅衡露齒一笑，笑容人畜無害，卻讓傅衡如墜冰窟，“我叫趙陳。南疆那邊，你們主子那個快要成型的小點心，就是我順手砸掉的。”
“血…血佛陀！！”傅衡終於猜到了趙陳的身份，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破滅！他猛地向後竄去，試圖撞破窗戶逃走！
但他身體剛動，就發現周圍的空間彷彿變成了銅牆鐵壁，將他死死禁錮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有眼珠還能驚恐地轉動。
“別急著走啊。”趙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聊兩句嘛。說說，你們那個藏頭露尾的主子，派你們這群老鼠潛入北涼，除了偷點‘零食’，還想幹嘛？”
傅衡咬緊牙關，眼神閃爍，顯然不願開口。
“不說是吧？”趙陳也不生氣，伸手凌空一抓。
地上那個黑暗漩渦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抓住，劇烈扭曲顫抖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唔！”傅衡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黑血，他與那漩渦心神相連，漩渦受創，他立刻遭到反噬！
趙陳操控著那扭曲的漩渦，將其緩緩移向傅衡：“你說，我要是把這玩意兒塞回你體內，會怎麼樣？你偷來的這些煞氣地脈，會不會把你撐爆啊？哦，可能不會，估計會先被你們主子順著這通道把你當成點心吸乾？”
傅衡看著那越來越近、散發著不祥吸力的扭曲漩渦，感受著其中狂暴混亂的能量，嚇得魂飛魄散！那種被自己竊取的力量反噬、並被遙遠主人拋棄吸乾的恐懼，瞬間擊垮了他的心理防線！
“不！不要！我說！我全都說！”他尖聲叫道，涕淚橫流，再無半點朝廷命官的威嚴，只剩下搖尾乞憐的狼狽。
趙陳停下動作，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是…是主人…祂感應到北涼王徐驍體內有祂需要的‘種子’…但…但那種子與北涼煞氣糾纏太深，強行抽取會驚動各方…所以派我們…以欽天監觀星為名潛入…佈下這‘竊運化魔陣’…”傅衡語無倫次，哆哆嗦嗦地交代。
“一方面…緩慢竊取北涼地脈軍煞，供主人恢復力量…另一方面…也是…也是等待徐驍體內的‘種子’徹底成熟，或者…或者找到機會將其安全引出…”
“除此之外呢？”趙陳追問，“把我引來北涼，還有甚麼目的？”
傅衡眼神閃爍了一下，低聲道：“…主人說…北涼…還藏著一件…一件祂古老宿敵留下的東西…可能與…與傳說中的‘驚蟄’計劃有關…具體是甚麼…小人…小人地位低微，實在不知…”
“驚蟄計劃？”趙陳眉頭微挑，這名字聽起來就透著不尋常。
“是…是主人偶爾提及…似乎關乎…關乎此界氣運輪迴…”傅衡艱難地說道，“主人命我等…在竊取能量的同時…也要留意王府內是否有異常空間波動或…或古老封印的氣息…”
趙陳若有所思。看來這北涼的水，比想象中還深。徐驍這塊“人丹”或許只是個誘餌，魔頭真正的目標，可能是北涼隱藏的其它秘密。
“你們來了幾個人？怎麼聯絡？”
“連我在內…共…共七人…皆以欽天監身份掩護…平日透過…透過陣法節點傳遞資訊…下一次…下一次傳遞是在明日卯時…”
問清了所有想知道的資訊後，趙陳看著癱軟在地、如同爛泥般的傅衡，失去了興趣。
“行了，看在你這麼配合的份上，給你個痛快。”
他屈指一彈，一縷琉璃淨火落在傅衡身上，瞬間將其化為灰燼，連同其神魂一併淨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隨後，他如法炮製，身影在夜色中連續閃爍，將另外六名潛伏的欽天監“星官”逐一找出，無聲無息地清理乾淨。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甚至沒有驚動近在咫尺的王府侍衛。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傅衡的房間，看著地上那個還在運轉的黑暗漩渦和陣法，摸了摸下巴。
“留著這玩意兒，說不定還能反向坑那魔頭一把…”
他沒有摧毀陣法，而是雙手快速結印，打出數道蘊含諸神意志和佛魔之力的禁制，悄然改變了陣法的幾個核心節點，將其從一個“竊運”之陣， subtly 轉化成了一個“饋贈”之陣——當然，饋贈的內容，被他加了一點特別的“料”。
“下次再偷吃，噎死你。”趙陳滿意地拍拍手，身形一晃，消失在院落中。
館驛重歸寂靜，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些悄然改變了的陣法，仍在無聲地運轉，等待著遠方那頭貪婪魔物的下一次“竊取”。
（第五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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