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美人莊內，琴驚四座
---
三顧城，美人莊。
華燈初上，金紗垂幔。
樓內絲竹聲聲，胭脂香混著酒氣浮在暖融融的空氣裡。舞姬赤足踏過波斯地毯，足踝金鈴脆響，腰肢軟得像三月柳枝。
趙陳推門而入的瞬間，整座美人莊驟然一靜。
“嗒。”
他靴尖踏在青玉地磚上的輕響，此刻清晰得駭人。
二樓雅座，一名刀客的酒杯“啪”地捏碎，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指縫滴落。鄰桌老者猛地嗆住，鬍鬚上沾著的茶沫都忘了擦。
“血佛陀……”有人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怎麼來這了”
“是啊”
趙陳挑眉，環顧四周：“行你們來，就不行我來啊？”他隨手扯過個龜公，“誰規定的？”
龜公兩腿抖如篩糠：“沒、沒誰……”
“這不就得了。”趙陳拍拍他肩膀，順手塞了塊碎銀，“勞駕，借張古琴。”
滿堂死寂中，琴案被哆哆嗦嗦抬上中央舞臺。
---
七絃琴泛著桐木光澤。
趙陳盤膝而坐，墨玉華服衣襬鋪開如夜色。他指尖輕撫琴絃，試了幾個音，忽然抬頭衝二樓嫣然一笑：“那位使判官筆的兄臺，勞駕把殺氣收一收，吵著我調絃了。”
“錚——！”
話音未落，琴絃陡震！
一道無形氣勁破空而去，二樓欄杆“咔嚓”裂開半尺長的縫。青衫客悶哼後退，袖中判官筆噹啷落地。
“現在清淨了。”趙陳低頭撥絃，“獻醜。”
第一個音符躍出時，滿樓紅袖忘了招展。
＞ 紅塵多可笑
＞ 痴情最無聊
琴音如珠落玉盤，他嗓音卻帶著砂礫般的粗糲。不是少年人的清越，而是千帆過盡後，把往事下酒的那份灑然。
角落裡，抱劍而立的黑衣劍客突然僵住。這曲子……竟讓他想起二十年前洞庭湖畔，那個等他到白頭的漁家女。
＞ 目空一切也好
＞ 此生未了
琴絃忽轉激越！趙陳白髮無風自動，指尖在弦上掃出金戈鐵馬之聲。櫃檯後算賬的老闆娘手一抖，硃砂筆在賬本上拖出長長的紅痕。
三樓珠簾後，蘇暮雨手中的茶盞泛起漣漪。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襦裙，髮間只簪一支木釵，倒像是特地來聽琴的。
＞ 心卻已無所擾
＞ 只想換得半世逍遙
琴音陡然一收，化作潺潺流水。趙陳垂眸輕笑的模樣，竟透出幾分少年氣的頑劣。有舞姬痴痴望著，手中團扇落地都未察覺。
突然——
“啪！啪！啪！”
緩慢的鼓掌聲從頂樓廂房傳來。紫衣公子搖著摺扇邁出，腰間玉佩叮咚：“久聞血佛陀殺人如麻，沒想到琴藝也……”
“不會夸人就閉嘴。”趙陳頭也不抬，“接下來這首，《虞姬嘆》。”
琴絃震顫，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
“楚河流沙幾聚散……”
第一句唱出時，美人莊的燈籠齊齊暗了一瞬。趙陳指法忽變，輪指如急雨，竟在七絃上奏出琵琶般的金鐵交鳴！
蘇暮雨猛地站起。這是失傳已久的“霸王卸甲”指法！
＞ 誰曾鉅鹿踏破了秦關
＞ 千里兵戈血染
琴音裡似有萬馬奔騰。趙陳白髮揚起，眸中星河倒轉。滿座江湖客恍惚看見血色殘陽下，烏騅馬悲鳴跪地的幻象。
紫衣公子摺扇“咔”地折斷。
＞ 含悲辭君飲劍血落凝寒霜
唱到“飲劍”二字時，琴絃“錚”地迸出裂帛之音。趙陳指尖滲出血珠，卻渾不在意地一抹，在琴身上拖出三道血痕。
“哐當！”
有人的兵器脫手落地。
琴聲漸緩，如泣如訴。角落裡，一個戴著斗笠的刀客突然捂住臉，肩頭劇烈顫抖。他想起十年前大漠孤城外，那個替他擋箭的姑娘。
＞ 難捨一段過往緣盡又何妨
＞與你魂歸之處便是蒼茫
最後一個音散去時，滿樓燈火似乎都黯淡三分。
趙陳按弦止音，抬頭一笑：“見笑。”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
“好！！”
龜公突然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嚇得旁邊舞姬一個激靈。
霎時間，掌聲、喝彩聲幾乎掀翻屋頂。方才還噤若寒蟬的美人莊，此刻沸騰得像燒開的鍋。
“血佛陀竟會彈琴？！”
“這嗓子……老子差點聽哭了！”
“再來一首！”
趙陳施施然起身，忽然朝三樓珠簾處眨了眨眼：“蘇姑娘，這首可還入耳？”
珠簾晃動，人影卻已不見，只剩半盞殘茶在案几上晃著微光。
---
後院馬廄旁。
趙陳正給一匹棗紅馬喂糖，身後傳來細碎腳步聲。
“公子琴藝，師承何人？”蘇暮雨的聲音比琴絃還清冷。
“自學成才。”他頭也不回，“小時候隔壁住個瞎眼琴師，天天彈《鳳求凰》勾引王寡婦，聽多了就會了。”
“《笑紅塵》的灑脫，《虞姬嘆》的蒼涼……”蘇暮雨輕撫馬鬃，“沒有歷經生死的人，彈不出這樣的曲子。”
趙陳笑了：“姑娘這是在誇我？”
“是好奇。”她突然抬眸，“一個能笑著唱‘紅塵多可笑’的人，為何會變成血佛陀？”
夜風掠過草料堆，掀起趙陳一縷白髮。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墨玉葫蘆，裂紋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誰知道呢。”他仰頭飲茶，喉結滾動間漏出一句，“或許因為……有些仗，笑著打比哭著打痛快？”
遠處忽然傳來嘈雜聲。
“趙陳呢？！”
“血佛陀在哪？！”
紫衣公子帶著數十護衛衝進後院，刀劍出鞘的寒光驚得馬匹嘶鳴。
“哎呀，掃興。”趙陳嘆氣，把最後一塊糖塞給棗紅馬，“姑娘稍候，我處理點垃圾。”
轉身時，墨玉華服下襬翻湧如雲。
蘇暮雨忽然按住他手腕：“他們是北離六皇子的人。”
“巧了。”趙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我專揍皇子。”
【宿主，檢測到三名逍遙天境，七名自在地境】
“統子，下注不？”他活動了下脖頸，“賭我幾招解決？”
【三招】
“瞧不起誰呢？”趙陳足尖一點，人已掠出三丈，“一招！”
白衣掠過月下，如鶴翔九天。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