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不抹除一個概念,而是修改它的定義,讓它為己所用。
他可以不吞噬一個世界,而是改變它的底層邏輯,讓它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演化。
這是一種質的蛻變。是從一個只會用拳頭的暴君,向一個懂得用畫筆的藝術家,邁出的第一步。
許久,吳迪緩緩睜開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滿足。
“味道不錯。”他由衷地評價道。
廚師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空碗。他擦了擦吧檯,然後,從吧檯下拿出了一本古舊的、皮質封面的賬本,和一支羽毛筆。
他翻開賬本,將羽毛筆遞到吳迪面前。
“賬單。”
吳迪愣住了。
賬單?付賬?
他擁有“一切”,所以他一無所有。財富、權柄、神器、法則……這些東西對他而言,唾手可得,也因此毫無價值。他該用甚麼來支付這碗湯的費用?
他看向廚師,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廚師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吧檯角落。
那裡,名為“小花”的橘貓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它沒有再打盹,而是用一雙碧綠色的、彷彿蘊含著星辰大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吳迪,喉嚨裡發出期待的咕嚕聲。
“酬勞,”廚師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一個故事。”
他似乎是嫌解釋起來麻煩,只是簡單地補充了一句:“本店的貨幣是‘新奇’。沒聽過的故事,沒見過的風景,沒嘗過的味道……能讓小花覺得有趣的東西,都可以用來付賬。”
吳迪瞬間明白了。
這家食堂交易的,不是物質,而是“資訊”,是“體驗”。
而他自己,這個從藍星重生,一路吞噬到“存在”盡頭的“外來者”,他本身的存在,他的經歷,就是這家食堂眼中最“新奇”的故事之一。
吳迪笑了。
他沒有開口說話,對於他這個層次的存在而言,語言的效率太低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面前的空氣輕輕一點。
一幕幕畫面,如同最真實的投影,在吧檯上方流淌開來。
從藍星的病床上醒來,進入《神魔紀元》的決然。
抽取天賦時,那撕裂系統的永恆金光。
新手村裡,一腳踩死神性微粒,爆出第一件神話裝備的驚喜。
面對百人圍剿,開啟【暴君之怒】,單人屠會的狂暴。
斬殺靈山鎮獄獸,獲得【斬神】時的意氣風發。
……
一幕幕,一樁樁,他那波瀾壯闊,以吞噬為主旋律的征途,被濃縮成了一部資訊密度極高的史詩默片。
沒有聲音,沒有旁白,但其中蘊含的“爽感”與“顛覆感”,卻讓一旁的祝融曦看得如痴如醉,她感覺自己的小本本根本不夠記。
那隻橘貓小花,更是看得目不轉睛,它的尾巴尖隨著畫面的起伏,時而興奮地抽動,時而好奇地勾起。
當最後的畫面,定格在吳迪吞噬最終看守者,晉升“超脫級”的那一刻,所有的光影瞬間收縮,最終匯聚成了一枚鴿子蛋大小的、閃爍著無數畫面的記憶水晶。
水晶滴溜溜地旋轉著,散發著一種“聞所未聞”的奇妙韻味。
小花再也按捺不住,它從碗裡一躍而起,動作輕盈地跳上吧檯,伸出粉嫩的肉墊,將那枚記憶水晶撥到自己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張開嘴,“嘎嘣”一聲,像吃一顆糖豆一樣,將水晶咬碎,吞了下去。
吃完,它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跳回自己的飯碗裡,蜷縮起來,發出了愜意而響亮的呼嚕聲。
廚師見狀,默默地在賬本上劃了一筆。
賬,結清了。
他收起賬本和筆,然後抬起眼,看向吳迪,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慢走。”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
“下次,帶點像樣的食材。再準備個新故事。”
就在吳迪準備起身的時候,那扇古樸的木門,再一次“叮鈴”作響。
一個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與吳迪截然不同的存在。他的到來,讓這家安靜的食堂,第一次染上了一抹風塵僕僕的蕭索之氣。
來者是一個男人,一個看起來無比疲憊的男人。
他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樣式古舊,像是某個古代書生。他的面容清瘦,眼神黯淡,彷彿燃盡的燭火,只剩下最後一縷青煙。
最奇特的,是他的身體。
他的身形並非實體,而是處於一種半透明的、不斷搖曳的狀態,如同水中倒影,隨時可能被一陣微風吹散。
祝融曦悄悄拉了拉吳迪的衣角,小聲嘀咕:“主人,這個人……好像快沒電了。”
吳迪沒有作聲,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新來的“客人”。
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任何強大的能量波動,法則之力也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但他的“存在”本身,卻帶著一種極其強烈的“故事感”。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本被翻閱了無數遍,寫滿了悲歡離合的古書。
男人走到吧檯前,在距離吳迪兩個座位遠的地方坐下,動作僵硬,彷彿每動一下,都在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存在感”。
他沒有看吳迪,也沒有看廚師,只是怔怔地望著自己那雙幾近透明的手,沉默了許久。
廚師依舊在擦著他的杯子,似乎完全沒有看到新來的客人。
食堂裡,一時間陷入了某種奇妙的安靜。
終於,男人緩緩抬起頭,看向廚師。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老闆……我……”
他似乎想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最終,他顫抖著,從自己那破舊的袖袍中,極為珍重地取出了他的“食材”。
那不是甚麼天材地寶,也不是甚麼法則結晶。
那是一個字。
一個用某種奇異的墨跡書寫在虛空中的,古老的象形文字——“望”。
這個“望”字,曾經應該散發著璀璨的光芒,但此刻,它卻黯淡無光,字型的邊緣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