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祥子拖著行李箱,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公寓門前時,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上一次送睦過來,是以一種託付的姿態。
而這一次,她自己成了那個需要被收留的人。
她猶豫了很久,才抬手按下門鈴。
門很快被開啟了。
開門的是白林。
他穿著居家的休閒服,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看到她和她腳邊的行李箱時,眼神也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側身讓開了位置。
“進來吧。”
他的語氣和電話裡一樣平淡。
祥子抿了抿唇,低著頭,拉著行李箱走了進去。
溫暖的空氣夾雜著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冰冷的身體稍微回暖了一些,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狼狽。
客廳裡亮著柔和的燈光。
若葉睦正抱著那個小狗玩偶,蜷在沙發的一角,看到祥子進來,她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訝,但很快又垂下眼簾。
“祥......”
她輕聲叫了一聲,聲音還有些沙啞。
祥子對上她的目光,心臟像是被輕輕刺了一下。
睦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沒甚麼精神。
“嗯。”
祥子應了一聲,移開視線,不知道該說甚麼。
白林關上門,走到客廳。
“吃飯了嗎?”
他問,很平常的問題。
祥子搖了搖頭。
她離開家後就一直在街上走,根本沒想過吃飯。
“我去弄點吃的。”
白林說著,轉身走向廚房,
“你們先坐。”
他的態度自然得彷彿祥子只是來做客,而不是拖著一個大箱子來避難。
這讓祥子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點,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加微妙的窘迫。
她脫下外套,和行李箱一起放在玄關角落,然後走到沙發邊,在距離睦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
客廳裡一時陷入了沉默。
只有廚房傳來白林準備食物的輕微聲響。
睦偷偷看了祥子幾眼,想說甚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祥子則是盯著自己的腳尖,大腦一片混亂。
過了一會兒,白林端著一盤簡單的炒飯和一碗味增湯走了出來,放在祥子面前的茶几上。
“先吃點。”他說。
“謝謝......”
祥子低聲說,拿起勺子。
炒飯的香氣勾起了她的飢餓感,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餓了。
她小口地吃著飯,白林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本樂譜隨意翻看。
睦則繼續安靜地抱著玩偶。
沒有人問她為甚麼過來,為甚麼帶著行李,發生了甚麼。
這種不問緣由的接納,反而讓祥子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她吃完飯後,白林收拾了碗筷。
然後,他重新坐回沙發,看向祥子,語氣平靜地開口:
“住多久?”
很直接的問題。
祥子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不知道。”
她如實回答,聲音乾澀,
“可能...幾天。等我找到地方......”
她說不下去了。
找到地方?
哪裡?
她現在身無分文,Ave Mujica中止,連下一頓飯的錢都不知道在哪裡。
白林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模糊的答案。
“家裡還有空房間。”
他說道,
“不過沒有床,需要打地鋪。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睦。
“小睦的房間是雙人床。”
祥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睦。
睦也抬起了頭,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有些茫然,然後又看了看祥子,最後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
“可以。”
她同意了。
和睦...一起睡?
這個認知讓祥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排斥。
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驚訝、不安,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及細察的...微弱的悸動。
她和睦從小一起長大,但同床共枕的記憶,已經非常遙遠了。那是很小的時候,在若葉家或者豐川家留宿時才會有的事情。
後來,Crychic時期,大家雖然關係親近,但也從未到同住一室的地步。
再後來...關係變得複雜而疏遠。
現在,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睦卻願意分享自己的床鋪......
而且,是在白林的家裡。
這個認知,讓祥子心裡那絲微弱的悸動,似乎又清晰了一點點。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Crychic還未解散的時候,自己似乎...對眼前這個總是沒甚麼表情、卻異常可靠的少年,有過一些模糊不清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好感。
那些早已被現實的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情緒,在此刻這個特殊的情境下,彷彿又被悄悄勾起了一絲漣漪。
當然,只有一絲。
很快就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那就...打擾了。”
祥子對睦說道,語氣有些僵硬。
“嗯。”
睦應了一聲,又低下頭玩她的玩偶。
白林站起身:
“我帶你去房間。洗漱用品在浴室櫃子裡,乾淨的毛巾有備用。”
他的安排依舊簡潔明瞭。
祥子跟著白林走向睦的房間。
路過那間空房間時,她瞥了一眼,裡面確實只有榻榻米,空蕩蕩的。
睦的房間很整潔,帶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類似黃瓜的清新氣息。
靠牆擺放著一張寬敞的雙人床,鋪著素色的床單。
書桌上放著樂譜和那盆小綠植,牆角立著那把亮粉色的吉他,用布罩罩著。
看到那把吉他,祥子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裡又是一陣刺痛。
“浴室在那邊。”
白林指了一下方向,
“晚上桃香姐可能會很晚回來,或者不回來,不用管她。”
桃香?
河原木桃香?
她也住在這裡?
祥子這才想起來,桃香好像確實和白林關係不一般,也住在這棟公寓。
不過白林說晚上通常不在家,這讓祥子暗自鬆了口氣。
她暫時不想面對太多人。
“我知道了。”祥子點頭。
“早點休息。”白林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祥子和睦,以及那張寬敞的雙人床。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祥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床,又看看安靜坐在床邊、抱著玩偶的睦。
“我...我去洗漱。”
祥子找了個藉口,拿起白林準備的洗漱用品,快步走進了浴室。
關上門,看著鏡子裡自己略顯蒼白和疲憊的臉,祥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今晚,就要在這裡過夜了。
和白林,和...睦,在同一個屋簷下。
這個認知,讓她紛亂的心緒中,莫名地,摻進了一絲異樣感。
好像...有點...奇怪。
但也好像...沒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