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有反應的是八幡海鈴。
她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向後靠了靠，讓自己的身體更深地陷入沙發椅背，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姿態。
她沒有舉手。
但也沒有任何反對的表示。
棄權。
用最平靜、也最疏離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她不會主動支援中斷，但也不會為此抗爭。
無論祥子做出甚麼決定，她都會接受，然後繼續她自己的路。
這份冷靜，在此刻反而顯得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加刺人。
祥子的目光在海鈴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有甚麼情緒閃了閃，但最終歸於沉寂。
她移開視線，看向初華。
三角初華的身體明顯僵硬著。
她低著頭，淡金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她能感受到祥子的視線，也能感受到旁邊若麥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帶著強烈期盼的目光。
她該怎麼辦？
同意中斷？
那意味著她長久以來的努力、對舞臺的渴望、還有那些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隱藏在心底的、關於祥子的特殊情感和期待，都可能付諸東流。
Ave Mujica是她離祥子最近的地方，是她能夠和祥子一起創造些甚麼的唯一紐帶。
反對中斷？
可是...睦的情況確實讓人擔憂。
祥子臉上的疲憊和掙扎，她也看在眼裡。
而且，那個支援樂手的嘗試失敗，也讓她清楚地意識到，沒有睦的Ave Mujica，確實是不完整的。
強行繼續，只會讓樂隊走向更加扭曲和痛苦的方向，也會讓祥子揹負更沉重的壓力。
她不想看到祥子那樣。
也不想...讓這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承載了大家夢想的樂隊，在勉強和痛苦中逐漸變質。
兩種想法在她腦海中激烈交戰，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祥子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
若麥則忍不住了，她壓低聲音，帶著急切和懇求：
“初華！你說話啊！不能中斷！我們好不容易才......”
“若麥。”
祥子冷冷地打斷了若麥的話，目光依舊鎖定在初華身上，
“讓她自己決定。”
若麥被噎住，只能不甘地咬著嘴唇，用灼熱的目光盯著初華。
終於，初華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有些發紅，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但被她強行忍住了。
她避開了若麥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祥子。
祥子的眼神很複雜，有期待，有疲憊，也有一種懇求的、深藏不露的東西。
初華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祥子時，那個閃閃發光、眼神卻帶著孤獨的小公主。
想起了祥子邀請她加入Ave Mujica時，雖然語氣冷淡，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也想起了這段時間，祥子獨自扛起一切壓力，日漸消瘦的肩膀。
或許...暫時停下，讓大家都喘口氣，讓睦有時間恢復，也讓祥子...能稍微休息一下，並不是最壞的選擇？
至少，比眼睜睜看著樂隊在勉強和分歧中走向毀滅要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下。
初華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在若麥幾乎要瞪裂的注視下，她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但舉起的動作卻異常堅定。
她選擇了跟隨祥子。
哪怕這個決定可能讓她失去重要的舞臺，可能讓她暫時遠離祥子，可能讓她揹負若麥的怨懟。
但她相信，或者說，她願意相信，這是此刻對祥子、對Ave Mujica、甚至對睦...最好的選擇。
看到初華舉起的手，祥子一直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一點點，但眼底的疲憊卻更加深重。
她沒有說甚麼，只是對初華微微點了點頭，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感激、歉疚、或許還有一絲解脫？
“初華！”
若麥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帶著絕望的驚呼。
她轉頭，死死盯住祥子，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發抖：
“兩票同意，一票反對，一票棄權！這算甚麼？！”
“這根本不能算透過！我們還可以再商量！還可以想別的辦法！”
“若麥。”
祥子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和強硬，
“這是樂隊內部表決。初華已經做出了選擇。”
“她的選擇就是錯的！”
若麥激動地站起來，
“你們這是要毀了Ave Mujica！毀了大家的心血！我不接受！我堅決反對！”
“反對無效。”
祥子也站了起來，她比若麥稍矮一些，但此刻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卻完全壓過了對方，
“我是隊長，在無法達成共識的情況下，我有權根據多數意見做出最終決定。”
她看著若麥因為憤怒和不甘而漲紅的臉，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但依舊不容置疑：
“若麥，我知道你的想法。”
“但Ave Mujica，不是任何一個人向上爬的工具。”
“它首先是一個樂隊，一個需要所有成員都處於合適狀態才能繼續前進的共同體。”
“現在，睦不合適，強行替代的方案也行不通。”
“那麼，停下來，等待，或者尋找新的方向，是唯一的選擇。”
“如果你無法接受這個決定......”
祥子的聲音變得有些艱澀，
“你可以選擇離開。我不會阻攔。”
“離開？”
若麥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的笑話，她看著祥子，又看看低頭不語的初華和事不關己的海鈴，忽然冷笑了一聲。
“好...好！你們厲害！”
她抓起自己的包包，轉身就要走。
“若麥！”
初華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歉意和擔憂。
若麥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Ave Mujica的活動，從今天起，無限期中止。”
祥子在她身後，用清晰的聲音，宣佈了最後的決定。
“具體恢復時間，另行通知。”
若麥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拉開了門，衝了出去。
“砰！”
門被重重地甩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輕輕晃動。
包廂裡，只剩下祥子、初華，和依舊平靜得彷彿甚麼都沒發生的海鈴。
一片死寂。
祥子緩緩坐回椅子上，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閉上了眼睛。
初華看著她疲憊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海鈴則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Ave Mujica，這個曾經以華麗而暗黑的姿態登上舞臺的樂隊，在這個平凡的下午，以一種充滿分歧和無奈的方式，按下了暫停鍵。
未來會怎樣？
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