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的車在白林所住的公寓樓下停住。
“到了。”
祥子語氣平淡,沒有熄火,表明她不會久留。
睦默默地解開安全帶,手依舊有些抖。
她推開車門,腳步虛浮地下了車,甚至忘了說謝謝,只是頭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門。
祥子看著她消失在玻璃門後的背影,眉頭緊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踩下油門,離開了。
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些了。
睦乘坐電梯,直達四十五樓。
走廊裡安靜無聲。
她走到白林公寓門口,顫抖著將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咔噠。
門開了。
屋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氣息。
但此刻,這熟悉的環境卻無法帶來絲毫慰藉,反而更襯得她內心的空洞巨大無比。
她沒有開燈,像個幽魂一樣,憑著記憶穿過客廳,徑直走向自己在這裡常住的那個房間。
推開門,房間和她離開時一樣整潔。
床鋪平整,書桌上擺放著幾本樂譜和她帶來的那盆小小的綠植。
一切都井然有序,卻冰冷得沒有一絲生氣。
Mortis...不在了。
這個認知再次尖銳地刺痛她。
她開始在自己房間裡漫無目的地翻找。
抽屜被拉開,裡面的衣物和零星小物被胡亂地翻動;書架上的書被一本本抽出來,又失望地塞回去;甚至連床底和衣櫃角落都不放過。
她在找甚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是想找到Mortis存在過的“證據”。
一張寫著調皮話的便籤?一個被惡作劇藏起來的小物件?任何能證明那個吵鬧的、麻煩的、卻又無比重要的“另一半”真的存在過的東西。
但是,沒有。
甚麼都沒有。
這個房間,和她的大腦一樣,乾淨得彷彿Mortis從未出現過。
那些只有她們兩人知道的、細微的互動和痕跡,隨著Mortis的消失,彷彿也被一併抹去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胸口,讓她呼吸困難。
她無力地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為甚麼...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徹底的虛無感吞噬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頭。
那裡擺放著一個略顯陳舊、但洗得很乾淨的小狗玩偶。
那是很久以前,在她和白林都還很小的時候,白林送給她的。
這個玩偶一直被她帶在身邊,從若葉家到白林這裡,算是一個無聲的慰藉。
此刻,玩偶安靜地坐在那裡,黑紐扣做的眼睛無辜地看著她。
鬼使神差地,睦伸出手,將那個小狗玩偶拿了過來。
玩偶很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好聞味道。
她無意識地捏著玩偶的身體,手指忽然觸碰到玩偶背部縫合處的一個極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凸起。
很細微,如果不是仔細觸控,根本發現不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種莫名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仔細檢查著那個凸起,發現那裡的縫線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新一點點,像是被拆開過又重新縫上的。
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試圖挑開那幾根看起來略顯鬆動的縫線。
線頭很結實,她費了點力氣。
終於,“啪”的一聲輕響,一小段縫線被挑開了。
一個小小的、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有些毛糙的紙角,從玩偶內部的填充物中露了出來。
睦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顫抖著,更加小心地擴大那個缺口,然後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將那個摺疊的紙塊夾了出來。
紙塊不大,用的是一種隨處可見的便籤紙,但摺疊得很仔細。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開啟一個潘多拉魔盒,緩緩地將紙塊展開。
清秀又帶著點調皮跳脫的字跡,映入眼簾。
是Mortis的筆跡!她認得!
【給小睦:】
開頭的稱呼就讓她的眼眶瞬間發熱。
【當你找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睡著了哦~(不是消失!是睡著!要記住!)】
【小睦總是這麼讓人心疼呢,明明自己已經這麼勞累了,卻還要堅持上臺演出。】
看到這裡,睦的呼吸一滯。
Mortis...早就知道她會累?
早就知道她會堅持?
【想對自己最“喜歡”的人(你知道我說的是誰還有誰啦~)說些安慰人的話,卻每次開囗都會傷害到對方。】
原來...Mortis連這個都知道......
【其實睦子米也是可以任性的哦~】
“睦子米”...那是隻有Mortis才會用的、帶著親暱和戲謔的稱呼。
【睦子米也只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也是我的半身。】
半身......
【所以不用自己承受太多,有煩惱也可以和Mortis傾訴哦。】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依賴著Mortis,卻原來,Mortis也視她為不可或缺的“半身”嗎?
她用力眨掉眼淚,繼續往下看,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我睡著了之後要學會哭哦~小睦。】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用筆畫的很簡單的笑臉:^_^
彷彿能看到Mortis寫下這句話時,那副狡黠又帶著點惡作劇成功的得意表情。
信的內容到此為止。
不長,甚至有些瑣碎。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撬開了睦緊閉的心扉。
原來...Mortis甚麼都知道。
知道她的疲憊,知道她的笨拙,知道她對祥子彆扭的關心,知道她所有的逞強和脆弱。
甚至...早就預料到了“睡著”的這一天,並以這種方式,給她留下了最後的。
不是責備,不是告別。
是告訴她,可以任性,可以傾訴,可以...哭。
嗚......
一聲壓抑不住的、細弱的嗚咽,終於從睦的喉嚨裡逸出。
緊接著,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不再是無聲地顫抖,而是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安全港灣的、迷路的孩子,緊緊地抱著那個藏著信的小狗玩偶,將臉埋進玩偶柔軟的身體裡,放聲哭了出來。
哭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充滿了委屈、釋然,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深深理解的悲傷與溫暖。
Mortis沒有消失。
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沉睡在了這封信裡,沉睡在了這個玩偶中,繼續守護著她這個笨拙的、不坦率的“半身”。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睦抱著玩偶,哭得不能自已。
這是Mortis教給她的,最後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