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在初華最後一句吟唱和海鈴沉穩的貝斯尾音中結束。
喵夢的鼓槌落下最後一個重音,乾冰製造的霧氣在紅黑的燈光下緩緩流淌。
臺下沉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Ave Mujica獨特的暗黑戲劇風格和精湛的演奏顯然征服了觀眾。
但舞臺上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初華放下吉他,微微喘息,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身旁僵立不動的睦。
海鈴沉默地調整著貝斯揹帶,視線也落在睦斷裂的琴絃和滲血的手指上。
喵夢從鼓後探出頭,臉上的興奮在看到睦的狀態後收斂了些,帶著疑惑。
豐川祥子緩緩從鍵盤後走出。
她沒有立刻去安撫觀眾或進行樂隊互動,而是徑直走到了睦的面前。
隔著面具,她凝視著睦。
那雙淡金色的瞳孔此刻空洞無神,彷彿靈魂被抽離,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指和那根斷絃。
“Mortis。”
祥子開口。
她喊的是角色名,這是規矩。
睦沒有任何反應。
祥子皺了皺眉,心中的疑慮更深。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睦受傷的手,而是輕輕握住了她拿著撥片、微微顫抖的右手手腕。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和輕微的顫抖讓祥子動作一頓。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過去的睦,即使失誤,也絕不會在演出結束後露出這種...彷彿世界崩塌般的失魂落魄。
臺下觀眾的歡呼聲還在繼續,夾雜著對剛才那意外斷絃和此刻停滯的關注。
祥子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了白林的話,想起了自己心態的變化。
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會覺得這是睦在拖累樂隊,是難以容忍的失誤。
但現在......
她握著睦手腕的力道稍稍收緊,試圖傳遞一點力量過去,同時側過身,面向觀眾,輕聲開口說道:
“人偶的絲線...亦有崩斷之時。”
她即興發揮了一句符合樂隊設定的臺詞,巧妙地化解了剛才失誤帶來的尷尬。
“此乃...命運之戲劇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低沉,將觀眾的注意力從失誤本身,引導向了Ave Mujica整體的世界觀。
臺下響起了一陣理解的、甚至帶著更濃厚興趣的議論聲。
初華立刻領會了祥子的意圖,上前一步,接話道:
“破碎...亦是新生之始。”
海鈴和喵夢也立刻調整狀態,擺出符合角色的姿態。
祥子趁著隊友吸引觀眾注意力的空隙,微微側頭,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著依舊僵硬的睦說了一句,這次,她叫了她的本名:
“睦。回神。”
睦的身體顫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微微轉動,焦距緩慢地匯聚,最終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祥子面具下那雙帶著複雜情緒的眼睛上。
“祥?”
一個極輕的、帶著茫然和脆弱的氣音從她面具下逸出。
聽到這個稱呼,祥子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她沒再多說,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臺下,看向正在為樂隊歡呼的觀眾。
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片黑壓壓的、沉浸在Ave Mujica音樂世界中的身影。
她也看到了,在靠近舞臺的某個位置,長崎素世正微笑著對她揮手,立希抱著手臂表情嚴肅,高松燈眼睛亮晶晶的,千早愛音興奮地跳著,要樂奈則懶洋洋地靠在立希身上。
她們都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演出,她的...“歸宿”。
可是...Mortis不在了。
這個認知再次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演出在祥子即興的救場和隊友的配合下,總算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帷幕落下,隔絕了臺下觀眾的視線和喧囂。
一回到昏暗的後臺通道,若葉睦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甚至忘了摘下臉上的面具,只是低著頭,怔怔地看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被斷絃崩裂出的、已經不再流血但依舊刺眼的紅痕。
那把斷了一根弦的吉他被她隨意地放在腳邊。
空。
腦海裡是前所未有的、死寂的空。
那個總是吵吵鬧鬧、會替她說出她想說的話、會幫她應對她害怕的場面的聲音,消失了。
不是睡著,是徹底不見了。
彷彿從未存在過。
一種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沒了她。
比任何一次登臺前的緊張都要可怕千百倍。
“睦?”
豐川祥子摘下了面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她的眉頭微皺,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擔憂。
“剛才...怎麼回事?”
祥子的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自從那次和白林談過之後,她真的在努力調整自己與人相處的方式,尤其是對身邊這些...算是“同伴”的人。
“只是斷絃而已,不用這麼在意。”
她以為睦是因為演出失誤而過度自責。
睦緩緩抬起頭,透過面具看向祥子。
祥子的眼神裡有關心,但更多的是不解。
她無法理解。
沒有人能理解。
除了......
林。
只有林知道Mortis的存在。
只有他知道,那不僅僅是“入戲太深”或者“角色扮演”。
素世或許隱隱有所察覺,但絕不會想到是這種程度。
對,林。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睦抬起雙手,有些慌亂地在自己演出服的各個口袋裡摸索著。
她的動作急切,甚至帶著點癲狂,與平時那個安靜到近乎遲鈍的她判若兩人。
祥子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睦?你在找甚麼?”
睦沒有回答,她的手指終於觸到了那個熟悉的硬物,她的手機。
她粗暴地將手機掏了出來,手指因為殘留的顫抖和內心的急切,好幾次才成功解鎖螢幕。
然後,她無視了周圍其他成員投來的疑惑目光,初華、海鈴和喵夢也陸續摘下面具,圍了過來,看著行為異常的睦,徑直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置頂的名字。
【林】
然後,她按了下去。
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聽著裡面傳來的、單調而漫長的“嘟——嘟——”聲。
祥子看著她的動作,眉頭皺得更緊了。
打電話給白林?
在這種時候?
就因為演出斷絃了?
這完全不像是睦會做的事情。
“嘟——嘟——”
無人接聽。
電話因為長時間無人接聽而自動結束通話。
睦看著暗下去的螢幕,眼神空洞。
然後,她像是沒有聽到那提示音一般,再次點亮螢幕,手指帶著一種固執的、偏執的顫抖,又一次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依舊無人接聽。
她結束通話,再撥。
“嘟——嘟——”
結束通話,再撥。
“嘟——嘟——”
......
她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彷彿只要不停地撥打,電話那一頭就一定會有人接起,那個能理解她此刻巨大空洞和恐慌的人就一定會出現。
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面具之下,沒有人看到她的表情,但那微微聳動的肩膀和周身散發出的、絕望的執拗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小睦......”初華忍不住輕聲喚道,語氣裡充滿了擔憂。
海鈴沉默地看著,眼神銳利,似乎在分析著甚麼。
喵夢眨了眨眼,有些無措地看向祥子。
祥子看著睦這副完全失控的樣子,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
這絕不僅僅是演出失誤那麼簡單。
斷一根弦,絕不至於讓睦變成這樣。
她到底...經歷了甚麼?
或者說,失去了甚麼,才會讓她如此失態,如此迫切地、只想要聯絡白林?
她伸出手,想要按住睦那不斷重複撥號動作的手,想讓她冷靜下來。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著睦那副彷彿與世界隔絕、只沉浸在自己巨大悲傷和恐慌中的樣子,想起了白林,想起了自己曾經也可能有過這樣孤立無援的時刻。
最終,她收回了手,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睦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那個無人接聽的電話,眼神複雜。
後臺通道里,只剩下單調的撥號音,和少女壓抑的、絕望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