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白林因酒精而有些發燙的臉頰。
電車搖晃的節奏和胃裡殘存的酒精讓他感到一陣昏沉,但他還是強撐著保持清醒,直到抵達熟悉的公寓樓下。
高檔公寓的大廳燈火通明,卻安靜得只剩下他略顯虛浮的腳步聲。
按下電梯按鈕,看著數字從高處緩緩下降,他靠在冰涼的金屬轎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真是...糟糕透頂的夜晚。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
他睜開眼,拖著有些疲憊的步伐走出電梯,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屬於自己的門。
掏出鑰匙。
就在鑰匙即將插入鎖孔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開門聲,以及一個帶著些許擔憂和疑惑的溫柔嗓音。
“小林?”
白林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對面公寓的門口,長崎素世正站在那裡。
她顯然是一直在等他?
身上還穿著外出時的便服,亞麻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的笑容,只是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關切。
“這麼晚才回來嗎?”
素世輕聲問道,向前走了幾步,靠近了他。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好聞的洗髮水香氣飄了過來,與白林身上殘留的啤酒氣味形成了鮮明對比。
素世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毛,她仔細地嗅了嗅,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埋怨:
“你喝酒了?不是說過不喜歡喝酒的嗎?對身體不好哦。”
她的關心很自然,帶著一種家人般的熟稔。
然而,她的鼻翼又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分辨著甚麼。
隨即,她的表情凝滯了一下,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掠過一絲極快的陰霾,但很快又恢復了柔和。她看著白林,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一絲探究:
“而且...這個味道......”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語氣帶著點微妙的不確定和些許緊繃:
“好像,有點熟悉?是遇到了...認識的人嗎?”
白林看著素世。
她總是這樣細心,或者說,對他的一切過於關注。
他無意隱瞞,也沒有精力去編造藉口,酒精讓他的大腦放棄了複雜的思考。
“嗯。”
他簡單地應了一聲,算是承認了喝酒,也間接承認了遇到了“認識的人”。
他沒有具體說是誰,只是轉過身,重新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遇到了...祥子。”
他背對著素世,聲音平靜地陳述,然後推開了門。
“砰。”
門被輕輕關上,將素世和她未說出口的話,以及臉上那一瞬間複雜難辨的神情,都隔絕在了外面。
走廊裡,只剩下素世獨自站在原地,空氣中似乎還隱約殘留著那絲讓她心頭一緊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清冷又倔強的熟悉氣息。
與白林分道揚鑣後,祥子獨自走在回那個不能稱之為“家”的出租屋的路上。
夜風很冷,吹得她裸露的面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酒意散了不少,但頭腦依舊有些昏沉,眼睛也因為哭過而乾澀發脹。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淚水的痕跡。
真是失態。
在白林面前那樣哭喊,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來......
想到這裡,一陣強烈的羞恥感再次湧上心頭。
但奇怪的是,除了羞恥,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輕鬆。
就好像一直強行壓在心底的巨石,被撬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絲微弱的空氣。
那句“我會幫你一次”...算甚麼啊。
施捨嗎?還是...最後的憐憫?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
不需要。
她豐川祥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尤其是白林的。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Ave Mujica要支撐。
走到公寓樓下,這是一棟遠比白林所住公寓老舊得多的建築。
樓道里的燈光昏暗,還帶著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
她熟練地避開地上散落的垃圾廣告,一步步走上樓梯。
站在家門前,她停頓了幾秒,深吸了一口氣,才拿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啟,一股濃烈刺鼻的酒精味混雜著食物腐敗的酸餿味便撲面而來,燻得她胃裡一陣翻湧,差點把剛才在FOLT喝下去的那點啤酒吐出來。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電視機閃爍的熒光映著一個癱在榻榻米上的瘦弱身影。
她的父親,手裡還握著一個空了的啤酒罐,腦袋歪向一邊,發出沉重的鼾聲。
茶几上、地上散落著更多的空罐子。
又是這樣。
祥子面無表情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可能投來的視線。
她沒有去看父親,也沒有試圖去收拾那片狼藉,只是像避開障礙物一樣,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空罐,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是這個家裡唯一整潔的地方,也是她唯一的避難所。
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終於卸下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上。
門外,父親沉重的鼾聲隱約可聞,伴隨著電視機裡無聊綜藝節目的喧鬧。
她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討厭酒精的味道。
討厭這個家。
討厭這樣無能為力的自己。
討厭...需要靠著別人一句“會幫你一次”才能稍微喘口氣的、軟弱的自己。
白林最後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迴響。
「這是最後一次。」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那不是客套,也不是餘情未了,更像是一種...徹底的了斷。
用一次未來的、不確定的“幫助”,換回彼此真正的陌路。
也好。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對面大樓零星的燈火。
眼神逐漸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堅定,甚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硬撐的決絕。
就這樣吧。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開啟了膝上型電腦。
螢幕的冷光映亮了她還有些紅腫,卻已然重新繃緊的臉龐。
Ave Mujica的日程表、樂譜修改意見、下一場演出的宣傳方案...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沒有時間沉溺在脆弱和過去裡。
她移動滑鼠,點開了檔案。
只是在指尖敲擊鍵盤的間隙,那句“彼此彼此”,和那句承諾,依舊像細微的電流,偶爾閃過心間,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刺痛與...些許支撐。
今晚,她不用獨自面對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酒氣了。
這或許,就足夠了。
走廊裡,素世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轉身,開啟了自己家的門。
屋內溫暖明亮,佈置得精緻而溫馨。
她背靠著關上的門,垂下眼簾。
“小祥...嗎......”
她輕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