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白林沒有和昴一起回家,而是獨自踏上了回公寓的路。
他剛走到電車站入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是睦或者素世發來的訊息,詢問他是否到家。
但點亮螢幕,那個沉寂了許久的名字讓他腳步一頓。
【豐川祥子:現在有空嗎?】
訊息簡潔且生硬,一如她退隊之後的風格。
白林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白林:在哪?】
對方的回覆很快,快得像是早已輸入好,只等他回應。
【豐川祥子:FOLT。】
【豐川祥子:我在門口。】
白林收起手機,沒有任何猶豫,轉身改變了方向,踏入新宿站的電車。
當他來到那家熟悉的Live House“FOLT”附近時,遠遠就看到了那個站在霓虹燈牌陰影下的身影。
天藍色的雙馬尾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祥子仍舊穿著那身簡單的常服,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只是微微低著的頭,透露出螢幕文字無法傳遞的疲憊。
他走近了。
祥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昏暗的光線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少了平日那份銳利的自信,多了些難以化開的倦意。
“來了。”
她輕聲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嗯。”
白林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
“進去?”
祥子卻搖了搖頭:“不了。裡面...太吵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等會...再進去。”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呵...”
一聲帶著酒氣的輕笑從旁邊傳來。
廣井菊裡靠在了FOLT的門框上,手裡拎著酒瓶,醉眼朦朧地看著他們:
“唉呀呀,這不是小白和小祥嗎?站在門口吹風?進來喝一杯啊...”
她眯著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像是明白了甚麼,嘴角翹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嘛...算了,不打擾你們‘敘舊’了。”
她特意加重了“敘舊”兩個字,然後晃晃悠悠地轉身推門回去了,留下一句:
“小銀!再給我來一杯!”
門開合間,喧囂的音樂聲浪湧出又迅速被隔絕。
吉田銀次郎叼著未點燃的煙,在吧檯後對著白林的方向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沒有多問。
祥子鬆了口氣。
她並不想在這種狀態下應付過於熱情且醉醺醺的前輩和八卦的店長。
“Ave Mujica...很順利。”
她默默地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白林解釋,聲音有些沙啞:
“排練,演出,規劃...都在按計劃進行。”
白林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二。
他知道這不是重點。
“我很好。”
她又強調了一遍。
一陣夜風吹過,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白林看著她。
這個曾經在Crychic排練室裡意氣風發地說著“這只是開始”的少女,這個在雨夜中崩潰嘶吼著退出樂隊的少女,這個如今組建了新樂隊、看似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少女。
她站在這裡,不是來求助,不是來和解,甚至不是來傾訴。
她只是太累了。
累到在她構築的、佈滿尖刺的世界裡,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短暫喘口氣的地方,竟然是這個曾被她深深傷害、也深深傷害過她的人身邊。
因為她知道,他不會用過分的關心讓她難堪,也不會用過去的糾葛來審判她。
他只是...在這裡。
那就夠了。
“嗯。”
白林終於應了一聲,向前走了幾步,站在與她並肩的位置,同樣望著街對面閃爍的霓虹:
“那就站著吧。”
他沒有問她為甚麼累,沒有問她Ave Mujica光鮮背後的壓力,沒有問她為何獨獨來找他。
他只是陪她站著,在這片熟悉的、喧囂邊緣的寂靜裡。
祥子怔了一下,側頭看向他線條平靜的側臉。
緊繃的肩膀,在夜色的掩護下,鬆弛了一點點。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站了大約十分鐘。
直到又一波觀眾喧鬧著湧入FOLT,帶來一陣短暫的嘈雜。
祥子輕輕撥出一口氣,一直緊握著手包帶子的手指鬆開了。
她轉過頭,看向那扇隔音門,眼神裡的抗拒淡了一些。
“站夠了。”
她低聲說:
“進去坐坐吧。”
白林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好。”
他率先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喧囂的音樂和混雜著酒精、香菸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祥子跟在他身後,忍不住皺了下眉,但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店內燈光昏沉,舞臺上另一支樂隊正在演奏,鼓點震得地板發麻。
白林領著祥子穿過擁擠的人群,在吧檯最角落找到了兩個空位。
“喝甚麼?”白林問。
祥子猶豫了一下,還沒開口,店長吉田銀次郎已經走了過來。
他甚麼也沒問,只是將一杯澄澈的、飄著淡淡香氣的汀布拉茶輕輕放在祥子面前。
祥子看著那被她慣常點的茶,一愣,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店長。
銀次郎只是對她隨意地抬了抬下巴,叼著未點燃的香菸,含糊地說:
“請你的。看你站外面吹了半天風。”
“謝謝。”
祥子低聲說,手指碰了碰溫熱的杯壁,迅速移開了視線。
這時,廣井菊裡又晃了過來,半個身子倚在吧檯上,醉醺醺地摟住白林的脖子:
“小白~好不容易來了,陪姐姐喝一杯嘛!老規矩,你果汁我喝酒!”
她說著就要招呼店長上飲料。
“好。”
白林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菊裡和祥子的耳中。
廣井菊裡揮舞到一半的手臂僵住了,她扭過頭,醉眼都瞪大了一圈,難以置信地挖了挖耳朵:
“哈?小白你剛才說甚麼?我好像出現幻聽了......”
就連旁邊的祥子也皺起了眉,轉頭看向白林。
她印象裡的白林幾乎滴酒不沾,也明確表示過不喜歡酒精的味道。
白林沒看祥子,只是對菊裡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
“我說,好。陪你喝一杯。”
“等等。”
祥子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促:
“你不喝酒的。”
白林這才側頭看她,嘴角扯起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容:
“人總是會變的。就像你以前也不會深夜站在這種地方的門口發呆。”
這話刺得祥子抿緊了唇,不再說話,只是端起那杯汀布拉,用力喝了一口。
廣井菊裡看看百年,又看看臉色不佳的祥子,醉醺醺的腦袋也嗅到了不同尋常的火藥味。
她難得收起了嬉笑,湊近白林,壓低聲音:
“喂,小白,你沒事吧?受甚麼刺激了?”
白林沒有回答,只是對店主說:“銀店長,給我一杯啤酒。”
“嘖。”
吉田銀次郎挑了挑眉,沒多問,利落地轉身去準備。
酒很快端了上來。
白林沒有猶豫,直接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熟悉的苦澀和微微的灼燒感。
他其實並非完全不能喝,只是不喜歡,也幾乎不碰。
廣井菊裡看著他真的喝了,反而愣在原地,手裡拿著自己的酒杯,一時忘了動作。
祥子握著茶杯的手指用力,她看著白林平靜的側臉,又瞥了一眼那杯啤酒,眉頭皺得更深了。
酒精的味道讓她本能地感到排斥,那是她如今家中幾乎日夜瀰漫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她不喜歡別人喝酒,更不喜歡...白林喝酒。
但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轉回了頭,盯著舞臺上晃動的光影,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等下零點後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