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將買來的食物分給大家後,客廳裡漸漸安靜下來。
愛音伸了個懶腰,粉色長髮亂蓬蓬地翹著,她揉了揉眼睛,嘟囔著:“好睏...明天還要早起去諏訪湖呢,大家早點睡吧!”
燈點點頭,乖巧地收拾著桌上的零食包裝,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白林。
她想說些甚麼,但嘴唇輕輕動了動,最終只是低下小腦袋,小聲說道:“小木...晚安。”
白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晚安,小燈。”
立希站在樓梯口,眼神複雜地瞥了白林和燈一眼。
她本想直接上樓,但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別熬夜。”
“知道了。”白林笑著應道,卻注意到立希的耳尖微微泛紅。
樂奈慢悠悠地舔著指尖的抹茶餡,異色瞳在眾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白林身上。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甚麼,然後忽然站起身,像貓一樣無聲地走到白林身邊,拽了拽他的衣角。
“rinn。”她懶洋洋地開口。
“嗯?”白林低頭看她。
樂奈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抹茶糖,塞進他手裡,然後轉身往樓梯走,丟下一句:“睡前吃。”
白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謝了。”
素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淡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
她的目光從樂奈的背影移到白林身上,又緩緩掃過立希略顯僵硬的背影,最後落在燈微微低垂的側臉上。
“樂奈。”她輕聲喚道。
樂奈停下腳步,站在樓梯前回頭看她。
素世微笑,表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今晚...要好好睡覺哦?”
樂奈歪頭,嘴角還沾著抹茶粉:“素世...可怕。”
素世:“......”
燈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向素世:“小素世...怎麼了?”
素世收回目光,溫柔地笑了笑:“沒甚麼,只是擔心樂奈晚上又亂跑呢。”
愛音打了個哈欠,粉色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啦好啦~睡覺睡覺!明天還要玩呢!”
眾人陸續上樓,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輕輕迴盪。
樂奈慢吞吞地跟在最後,經過素世身邊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素世。”她輕聲說。
素世低頭看她:“嗯?”
樂奈湊近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今晚...不搶rinn。”
然後,她像只偷到魚的貓一樣,輕巧地溜走了。
素世站在原地,捏緊自己的指甲。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難管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抬頭看向閣樓的方向,那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白林大概還在整理明天的演出譜子,或者...又在寫新歌?
素世抿了抿唇,最終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閣樓的木地板隨著白林的腳步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他盤腿坐在天窗下,月光透過玻璃灑在散落的樂譜上。
他的手指捏著樂奈給的抹茶糖。
溫泉裡立希發紅的耳尖、燈欲言又止的表情、素世和昴意味深長的目光,全都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真是......”他苦笑著搖頭,將糖塞進嘴裡。
苦澀的茶香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清甜的餘韻。
樓下傳來房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愛音模糊的說話聲和燈輕柔的回應。
白林側耳聽了一會兒,直到走廊重新歸於寂靜。
他拿起鉛筆,在樂譜上補了幾個音符,又煩躁地劃掉。
“咚咚咚。”
“請進。”
閣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燈的小臉從門後探出來,灰色的短髮睡得翹起一撮。
她穿著過大的睡衣,明顯是素世的,領口鬆鬆垮垮地露出半邊肩膀。
“小燈?”白林連忙起身:“怎麼了?”
燈的手指捏著衣角,胸前的星星吊墜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那個......”
“我...我睡不著...”
白林松了口氣,笑著招手:“進來吧,外面冷。”
燈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她在白林身邊坐下,膝蓋併攏,下巴擱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更小了,像是回到了Crychic時期那個躲在他身後的女孩。
“愛音睡相不好...”燈小聲解釋:“踢到我了...”
白林忍不住笑出聲,換來燈羞惱的一瞥。
他連忙清了清嗓子,從床邊拿起外套披在她肩上:“會感冒的。”
燈裹緊外套,鼻尖埋進衣領裡嗅了嗅,眼睛微微亮起:“是小木的味道...”
這句話讓白林耳根一熱。
他假裝整理樂譜,錯開視線:“要喝水嗎?”
燈搖搖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並不尷尬。
白林熟悉這種靜謐,就像他們過去在天文館外數星星時那樣。
燈忽然伸手,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放在地板上的左手。
“小木的...繭子變厚了。”她撫過他指尖的薄繭:“彈吉他...很辛苦吧?”
白林翻轉手掌,任由她觸碰:“習慣了,倒是小燈。”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寫歌的時候別太用力,上次看到你鉛筆都握出印子了。”
燈的臉一下紅了。
她低頭看著兩人相觸的手指,說:“我...我很喜歡。”
“嗯?”
“小木彈吉他的樣子...”燈鼓起勇氣抬頭,月光在她的眼睛裡盪漾:“和無刺有刺的大家在一起時...小木笑得很開心。”
白林怔住了。
燈的目光太過純粹,像是能直接看進他靈魂的裂縫裡。
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燈緊緊握住。
“小燈...”
“我...我知道小木在擔心甚麼。”燈的聲音很輕:
“是...是小祥的事對吧?”
白林的呼吸停滯了。
“我知道小祥...也在羽丘上學......”燈的聲音越來越小。
白林的手掌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是我不敢過去...”燈將星星吊墜緊緊攥在手心:“我...我從來都沒有勇氣靠近小祥...自從Crychic解散後...”
吊墜邊緣在她掌心留下紅痕。
白林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怕她傷到自己。
“小燈...”
“你不必...”
“可是小木要去......”燈抬起頭,淚光在眼睛裡閃爍:“明明那麼痛苦...還是想要去找小祥對嗎?”
白林沉默了。
“我看到小睦的訊息了...”燈小聲坦白:
“晚上排練時...小木的手機螢幕亮了...”
白林猛地抬頭。
“但我不明白...”燈困惑地歪著頭:“訊息說‘首演的票放在抽屜裡’...甚麼首演呢?”
白林松了口氣,隨即又被愧疚淹沒。
燈不知道Ave Mujica的事,她只是單純地擔心他。
“是...一個朋友的演出。”他含糊地回答,拇指無意識地摩擦著燈的掌心:“沒甚麼重要的。”
燈眨了眨眼,湊近看他的眼睛:“小木說謊的時候...右眼會眨得比左眼慢。”
“誒?”白林下意識地摸自己的眼睛。
“騙你的。”燈破涕為笑,卻又很快滴落下來:“但是...小木確實在說謊。”
她將吊墜貼在胸口:“每次提到小祥...小木的眼神就會變得很平靜,但是平靜卻又夾雜著一種奇怪的東西......”
閣樓突然傳來“咚”的一聲響,兩人同時轉頭。
一隻黑貓從屋簷跳下,又輕盈地消失在夜色中。
燈的肩膀鬆弛下來:“啊...是貓...”
“小燈。”白林開口:“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面對祥子...而且可能不會是很好的事,你會生氣嗎?”
燈愣住了。
“不會。”她最終輕聲說,手指輕輕勾住白林的小指:“因為...那是小木必須做的事。就像...”
“就像我必須繼續寫詩一樣。”
白林想起燈筆記本上那些字跡,那些關於“消失”和“重逢”的詩句。
或許...燈對祥子的在意程度遠比他想的要高。
“但是!”燈一下子提高了音量,又急忙捂住嘴,生怕吵醒樓下的人。
她紅著臉,卻堅定地補充:“如果小木要見小祥...請帶上我的筆記本好嗎?”
白林驚訝地看著她。
“我...我想讓她知道...”
“我們都沒有停止...向前走。”
月光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明亮,照亮燈眼中閃爍的淚光。
這個總是躲在他身後的少女,或許早已比他勇敢得多。
“而且...”
“小木總是這樣...把重要的事都藏在心裡。”
她鬆開他的手,轉而捧起胸前的吊墜:“但是...我想告訴小木...”
她的指尖描摹著金繕的紋路:“這個星星...裂開的時候我很害怕。不是因為它碎了...而是因為...那是小木媽媽留給小木的...”
白林的心臟猛地收縮。
“那天...”燈繼續道:“小木把它給我的時候...說‘這個吊墜會代替我看著你’。可是...”
她的聲音哽咽了:“小木自己卻迷路了...”
月光突然變得刺眼。
白林眨掉眼中的溼意,伸手覆上燈捧著吊墜的手:“小燈...”
“所以!”燈輕聲說道:“所以...這次輪到我了。”
她深吸一口氣:“我想成為...小木的北極星。”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剖開白林的胸腔。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燈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真的盛滿了星光。
“我......”
“咚!”
樓下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立希努力剋制的怒吼:“要樂奈!你給我從櫃子上下來!”
燈被嚇得一抖。
白林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肩膀,兩人面面相覷。
“噗......”燈突然笑出了聲,隨即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林也跟著笑起來,方才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要下去看看嗎?”他問。
燈搖搖頭,揉了揉笑出淚光的眼睛:“小立希會處理的...樂奈只是想要抹茶糖...”
白林挑眉:“你怎麼知道?”
“因為...”燈俏皮地眨眨眼:“是我把抹茶糖放在櫃子上的。”
“好啊,連小燈都學壞了。”白林故作嚴肅地彈了下她的額頭,換來燈捂著額頭傻笑。
閣樓的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的聲音明顯粗暴許多。
“白林!你睡了嗎?”立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明顯的焦躁。
燈慌亂地站起身,外套滑落到地上。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白林,嘴唇無聲地開合:怎麼辦?
白林示意她冷靜,提高聲音回應:“還沒,怎麼了?”
“我拿水上來了。”立希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小:“你...你剛剛吃東西的時候不是說口渴嗎...”
白林和燈對視了一眼。
他起身開門,立希站在門外,手裡確實拿著一瓶水,但她的視線立刻越過白林,鎖定在燈身上。
三人陷入詭異的沉默。
立希穿著寬鬆的T恤和短褲,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在走廊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白林莫名想起溫泉裡那具柔軟的身體,連忙移開視線。
“燈...也在啊。”立希的語氣微妙地沉了下來,還帶著些許慌亂。
燈縮了縮脖子:“我...我馬上回去!”
她匆匆抓起地上的外套,低頭從立希身邊溜過:“晚安小立希!晚安小木!”
“等等,小燈。”白林想叫住她,但燈已經飛快地跑下樓了。
他嘆了口氣,轉向立希:“謝謝你的水。”
立希瞪了他一眼,轉身要走,又停下了:“那個...明天...”
“嗯?”
“沒甚麼!”
“早點睡!”
白林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今晚的立希...好像格外容易炸毛。
他關上門,回到天窗下。
樂譜被風吹亂了幾頁,他彎腰整理時,發現燈剛才坐的位置落下一個小本子,是她隨身攜帶的歌詞本。
翻開的那頁上寫著《想成為你的神明》,字跡笨拙卻認真,有些地方被橡皮擦破了又補上。
白林輕輕撫過那些修改的痕跡。
“笨蛋...”他低聲自己:“明明自己就是像神明一樣溫柔的人...”
將歌詞本小心收好,他正準備關燈睡覺,卻聽到窗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抬頭望去,樂奈的臉貼在玻璃上,銀髮在月光下幾乎透明。
她不知何時爬上了屋頂,正用手指敲著天窗。
白林連忙開窗:“樂奈!太危險了!”
樂奈靈巧地鑽進來,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討要抹茶,而是神秘兮兮地盤腿坐在白林的床上,從鼓鼓囊囊的睡衣口袋裡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像撒星星般將它們排列在床單上。
“rinn。”她嚴肅地說:“選一個。”
白林看著出現床上的糖果陣,啞然失笑:“這是甚麼?新型占卜?”
樂奈用手指精準地點向每顆糖,如同指揮家劃分聲部:
“rikki給的。”——包裝紙皺巴巴的薄荷糖,顯然是被人攥在手心裡很久。
“soyo給的。”——包裹著金箔的伯爵茶糖,繫著精緻的淺藍色絲帶,拆開時能聞到蜜柑的香氣。
“tomori給的。”——手工金平糖,透明糖紙上用熒光筆畫著星星,輕輕搖晃會發出細碎的響聲。
“anon給的。”——粉色糖衣的草莓牛奶糖,貼著小愛心貼紙,甜膩得讓人牙疼。
“subaru給的。”——這顆比較特殊,是包在錫紙裡的自制抹茶生巧,表面有耳釘的壓痕。
“nina給的。”——酸奶夾心糖,包裝紙被揉得亂七八糟,但繫著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momoka給的。”——啤酒糖,金色糖紙上印著麥穗圖案,聞起來有淡淡的酒精味。
“rupa給的。”——椰香太妃糖,用報紙般的牛皮紙包裹,邊緣整整齊齊地折了三次。
“tomo給的。”——白桃烏龍糖,淡粉色的包裝紙上用鋼筆寫著“加油”。
最後她戳了戳那顆點綴金箔的抹茶糖,驕傲地挺起胸:“我的。”
白林眨了眨眼:“所以...這是?”
“測試。”樂奈眯起異色瞳:“rinn選誰?”
白林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最終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我不能選。”
“為甚麼?”
“因為...”他斟酌著詞句:“大家的糖都是珍貴的心意,不能隨便比較。”
樂奈歪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所有的糖掃進掌心,一股腦地塞進白林的手裡:“那就都吃掉。”
白林失笑:“會蛀牙的。”
“不管。”樂奈跳下床,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
“rinn是笨蛋。”她走到窗邊,又回頭補充:“最笨的笨蛋。”
白林笑著搖頭:“是是是。快回去睡覺,立希該著急了。”
樂奈輕盈地翻出窗戶,銀髮在月光下一閃就不見了。
白林探頭望去,她已經像貓一樣順著屋簷滑下,溜進了二樓的窗戶,是立希和她的房間。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香。
白林望著遠處諏訪湖的輪廓,和更遠處閃爍的星空,只覺得胸口沉甸甸的情緒輕了幾分。
他關上窗,回頭看向床上的那一排糖果,每一顆都代表著一段無法割捨的羈絆。
“真是......”他輕聲嘆息,卻帶著笑意:“被愛著啊。”
白林將糖果收好,然後關上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