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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202章 兩支樂隊(9)

2025-10-28 作者:荒島初晴

「我為甚麼...又回到這裡?」

白林似乎看到雨水在順著髮梢滴落,後腦的幻痛愈發劇烈,彷彿有人正用鈍器反覆敲擊著那道早已癒合的傷口。

他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臺下有太多人了,熟悉的、陌生的、期待的、困惑的......

可他們的臉全都模糊成一片,只剩下耳鳴般的嗡鳴。

「“我”究竟是甚麼?」

是那個在父母葬禮上沉默不語的孤兒?

是那個在Crychic排練室裡彈吉他的少年?

是那個在雨夜砸碎吉他、親手終結一切的劊子手?

是那個在迷子樂隊排練室溫柔地彈奏鍵盤的失憶少年?

還是那個在無刺有刺排練室盡情地彈吉他的支援樂手?

從父母離開的那天開始,他的世界就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站在縫隙邊緣,看著所有珍視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滑向深淵,而他只能看著。

白林曾以為只要足夠優秀、足夠溫柔,就能留住珍視的一切。

後來他也確實如此,有了新的“家”。

Crychic的排練室,燈寫的歌詞,素世泡的紅茶,睦塞來的抹茶糖。

只是命運在悄然之間教會了他一件事:“被愛的東西終會破碎。”

他似乎越是緊握,就越是加速了崩壞的過程。

當豐川祥子說出“退出”時,他只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扭曲得不成樣。

Crychic由他親手砸碎。

因為如果註定要失去,不如由他來終結。

雨聲在他的耳邊轟鳴,像是那天的重演。

父母蓋著白布的臉,醫院走廊刺眼的燈光,雨水從指縫間滴落...

他早該習慣的,失去才是常態,擁有隻是錯覺。

可為甚麼,心臟還是會痛?

他站在雨裡,看著所有珍視的東西被淋溼、腐爛。

新的家?新的歸宿?

那不過是暫時遮雨的紙箱,而他只是蜷縮在裡面的野狗,遲早會把它抓爛的。

所以那天,他選擇放手。

後腦的傷口在被雨水沖刷,記憶如沙漏般流逝。

他倒在街頭,希望自己就這樣死去。

直到井芹仁菜的手扶住他顫抖的手肘,河原木桃香墊付的醫藥費賬單飄落在地,安和昴的鼓聲穿透他混沌的夢境......

這些本不該屬於他的溫度,卻成了失憶後的他新的“家”。

他下意識地抓住了每一個向他伸出手的人。

仁菜、桃香、昴、燈、愛音、素世、立希、睦......

只是當他恢復記憶時...

他卻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以鋒利的刺示人。

“如果我先推開你們...是不是就不會被丟下了?”

Crychic也好,迷子也好,無刺有刺也好,所有人都好......

所有他曾珍視的東西,最終都會變成碎片。

既然如此,不如由他來親手砸碎。

至少這樣,痛是他自己選的,而不是命運強加的。

多諷刺啊。

他總在成為別人需要的角色,卻把每個“家”都變成廢墟。

“不需要了...”

這句話是謊言,也是盾牌。

只要他先說出口,就不會被拋棄。

只要他毀掉一切,就不會再經歷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

他厭惡豐川祥子的謊言,卻用更殘忍的方式回應她;他渴望燈的星星,卻用黑暗吞噬它;他喜歡仁菜的倔強眼神,卻用不需要來掩飾一切。

「所以...明明已經說了‘不需要了’...」

「你們為甚麼還要看著我?」

「你們為甚麼還要追上來?」

「你們為甚麼要一遍遍地問那個我回答了好多次的問題...」

「大家別對我溫柔啊...」

大家的每一次靠近都像在提醒他:你是個懦夫。

你連面對“失去”的勇氣都沒有,只會用“不需要”當藉口逃跑。

「睦...你的內心到底想說甚麼?

才會如此難以開口,以至於要讓別人來替你說出口?

昴...我討厭你的質問...

和Pleia一點都不像......

愛音...你真的很厲害...

明明自己都快崩潰了...卻能這麼快地重拾心情找上門......

燈...星星碎了嗎?

約定...無法遵守了嗎?」

素世摔在地上的生日禮物,“睦”親吻他時滴下的眼淚,昴找上門時的那副神情,燈捧起星星碎片的手...

全成了紮在靈魂裡的玻璃渣,呼吸都會痛。

「但疼痛是我應得的。」

靈魂早已被雨淋得生鏽,卻偏要裝作刀槍不入。

肉體早已變成人偶,卻偏要在說出不需要了,給迷子寫歌,彷彿這樣就能贖罪。

可贖給誰看呢?

神明嗎?

神明早就在發笑了。

但最終他還是來到了這裡。

來到了這場...兩支樂隊各自被他所撕裂又癒合的live現場。

他到底想看到甚麼?他自己都不明白。

「一輩子嗎?」

當白林看向在舞臺上念著詩的高松燈時,他的指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聚光燈下的燈,像一顆被雨水沖刷過的星星,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燈的聲音傳過嘈雜的觀眾席,穿過他築起的高牆,直直刺進他的心臟。

「小燈的詩...還是那麼溫柔啊。」

可這份溫柔,卻讓他感到窒息。

他想起回應燈炙熱的話語那個夜晚,北極星的光映在燈的眼底。

而他卻不敢答應,只敢想著【這樣就好】...

他害怕自己也會有一天,像星星一樣終會熄滅。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想讓那顆母親留下來的星星吊墜陪在小燈身邊。

只不過...它碎掉了。

「小燈...別承諾你做不到的事......」

她總是這樣,用最純粹的感情刺穿白林所有的偽裝。

可“一輩子”...怎麼可能呢?

連父母都做不到的事,連Crychic都維持不了的承諾,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永遠”...

少女怎麼能這麼輕易地說出口?

「一輩子...真的太長了...長到足夠我把你們都毀掉。」

燈唱歌的時候,聲音顫抖得不得了,卻仍固執地伸手去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星星。

那一刻,他幾乎要衝下臺去,像從前一樣抵住她的額頭說“我在。”

可手指剛一動,記憶就翻湧上來。

「我只會把珍視的東西打碎。」

所以他站在原地,任由燈的眼淚砸在地板上,像星星的碎片。

但當高松燈在舞臺上伸出手時,他差點就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臂。

「我不該回應的...」

可是燈伸出的拳頭在聚光燈下那麼小,那麼固執...當燈在最後那一下回望,他終究還是沒忍住。

「只是碰拳而已...」

他對自己解釋。

就像過去燈每次唱完歌,他總會輕輕碰她的拳頭說“做得很好。”

這個動作不意味著回歸,不意味著,只是肌肉記憶對光亮的條件反射。

就像飛蛾明知會灼傷仍撲向火焰,他明知不該卻還是伸出了手。

「我到底需要甚麼?」

他厭棄的不是樂隊的大家,而是他自己。

厭棄那個軟弱到渴望被愛的自己。

厭棄那個明明知道結局,卻還是忍不住靠近溫暖的自己。

厭棄那個...在她們眼中,還能被稱作“重要之人”的自己。

所以,夠了。

「別再靠近我了。」

靈魂和肉體早已分離。

靈魂蜷縮在雨夜的角落裡啜泣,變成啞巴。

肉體卻站在這裡看著大家的演出,就像枯樹。

少年憎恨這樣的自己,卻又依賴這種憎恨。

彷彿只有透過厭棄,才能證明他還活著。

「仁菜...」

白林站在後臺,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仁菜帶著哭腔的“笨蛋”像鈍器砸在他胸口,比後腦的幻痛更劇烈。

「明明最討厭示弱的人...現在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哭成這樣。」

雨水順著記憶的裂縫倒灌進來,他看見那個抱著包包蜷縮的倔強身影,那個說著“這輩子都會是一個人”的少女。

如今這個渾身是刺的少女,正把最柔軟的“肚皮”暴露在聚光燈,而這份信任曾被他用“不需要了”親手撕裂。

「為甚麼還要相信...相信我這個連自己都厭惡的騙子?」

仁菜哽咽的聲音像手術刀剖開他構築的偽裝:“為甚麼要丟下這樣的我啊!”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鋒利。

白林看見自己沾滿血的手。

「我這種人...怎麼可能當好誰的哥哥?」

觀眾席的聲浪突然變得遙遠,耳鳴中只剩下仁菜反覆的“笨蛋。”

他一生下來就似乎拿著把上膛的槍,然後不斷開槍破壞他所心愛的東西,將每一塊曾珍惜的美好都打成碎片。

當仁菜的歌聲刺穿黑暗時,白林看見自己站在雨夜的十字路口,手裡握著砸爛的吉他碎片,那些鋒利的邊緣正深深扎進掌心,卻比不上此刻聽到的歌詞帶來的痛楚。

「愛是甚麼...?」

「我...早就不知道了。」

「可是...」

桃香姐的吉他聲、昴的鼓聲、仁菜倔強的歌聲...這些溫暖的碎片拼湊成一張名為“歸宿”的網。

「你們明明可以繼續的...」

「沒有我,樂隊也能存在。」

仁菜哭花的臉在視線裡模糊成水彩畫,白林摸到自己臉上冰涼的溼潤。

「我在哭甚麼?」

「我到底在害怕甚麼?」

「我明明知道的...」

知道那些伸來的手有多溫暖,知道那些呼喚的聲音有多懇切,知道那些眼淚砸在地上時會有多痛。

可他還是扣下了扳機。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桃香姐的吉他聲裡藏著多少縱容,清楚仁菜攥緊話筒時的倔強,清楚小燈唸詩時顫抖的尾音裡過著多少不敢說出口的“不要走”。

可他還是把槍口對準了她們。

「我不愛她們嗎?」

「我不愛她們嗎?」

但這顆心臟早就千瘡百孔,連“愛”這個字說出口都會漏風。

少年害怕握住的溫度終會變成掌心的血痕,害怕承諾的“一輩子”不過時自欺欺人的童話,害怕自己這副早已腐爛的靈魂會汙染那些乾淨的光。

琴頸在他掌心發燙,這把被睦修好的吉他很輕,輕得不像是父親送的那把,那把被他親手砸碎在排練室地板上的、曾陪他度過無數孤獨夜晚的吉他。

吉他第一個音符迸出的瞬間,白林猛地閉上眼睛。

這不是迷子樂隊精準的鍵盤編排,不是無刺有刺暴烈的即興solo,而是將血肉碾碎後擠出的、赤裸到醜陋的旋律。

「看吧,我就是這樣的人。」

自私的、懦弱的、滿口謊言的,連自己的心跳都嫌吵的怪物。

「厭惡吧?失望吧?」

「這才是我...」

「把一切美好都變成噪音的...」

「怪物。」

可當燈在臺下無聲地說“找到你了”,當仁菜輕聲說“酸奶錢還沒還”時。

「原來...她們連碎片都要撿起來。」

吉他聲戛然而止,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那裡有血,有雨水,還有不知誰的淚。

「我這樣的怪物...還配得上被拼回去嗎?」

「不...」

「我只需要...音樂......」

這是少年曾經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

「我只需要...音樂嗎?」

白林的拳頭彷彿還懸在半空,還在與燈隔空相碰的瞬間。觀眾席的星海記憶中搖曳,像極了那天在天文館外,他指向的北極星。

「不...」

吉他揹帶勒進肩膀的疼痛突然變得真實。

他看見迷子樂隊空蕩蕩的鍵盤位,看見無刺有刺空蕩蕩的吉他位。

「音樂只是...」

仁菜嘶吼著“在你眼中能夠看見我嗎”的餘韻還在鼓膜震動,燈唸詩時顫抖的睫毛近在咫尺。

這些聲音像手術刀般剖開他築起的高牆,露出裡面血淋淋的真相——

「我需要的...是能讓我彈奏時不再發抖的溫度。」

是素世泡的紅茶在排練室氤氳的霧氣,是立希問他譜子意見時發亮的眼睛,是愛音得意炫耀小燈給她挑的撥片時晃動的粉色髮尾,是樂奈塞來的抹茶糖在舌尖化開的苦澀甜味。

「是燈唸詩時...」

少女的聲音刺穿所有偽裝,他忽然想起自己教她寫“林”字時,燈笨拙地讓“林”字挨著“火”字邊,笑著說“這樣小林就不會冷了。”

「原來我一直在...」

白林看見桃香舉起的小拇指,看見昴泛紅的眼眶,看見仁菜倔強昂起的下巴。

所有他試圖用“不需要”推開的人,此刻都站在他築起的廢墟上,固執地亮著光。

「被這樣的你們需要著...」

後腦的幻痛突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記憶的暖流:仁菜吃著關東煮鼓鼓囊囊的臉頰,素世深夜的那個擁抱,愛音握住他的手,昴系在他手腕上的髮帶,立希總是別過去的臉,桃香輕不可聞的“混小子”,燈伸出的拳頭,樂奈自由的音樂......

他的手指抵住自己顫抖的嘴唇,這個曾說過無數次“不需要”的器官,此刻正難以抑制地揚起溫柔的弧度。

「音樂不過是...」

舞臺燈光暗下的瞬間,白林將滑下的吉他重新背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何而來——

「不是回來,而是讓她們聽見。」

讓燈聽見他琴絃裡的暴雨,讓仁菜聽見他效果器中的尖刺,讓所有人聽見這個“不需要了”的騙子靈魂深處的裂縫。

當《寫作悔恨的未來》第一個和絃撕裂空氣時,他直視著臺下淚流滿面的燈,用撥片劃過琴絃的動作代替了未能說出口的:

“你的詩,我聽到了。”

“現在,聽聽我的。”

「音樂不過是...」

他終於補完了那句自欺欺人的謊言:

「傳達這份心意的...載體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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