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森學院，園藝部。
“小睦。”長崎素世湊近到若葉睦的身邊，看著她打理著黃瓜苗。
“你知道小林為甚麼不來學校嗎？”
若葉睦的手指輕輕顫了顫，一片嫩綠的黃瓜葉從指間滑落。她盯著泥土中微微搖晃的幼苗。
“不知道......”
長崎素世不動聲色地蹲下身，幫若葉睦撿起那片掉落的葉子：“我好像好幾天沒看到小林的父母了。”
水壺噴頭突然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若葉睦條件反射般伸手去關閥門，卻把調節按鈕往反向擰到了底。激烈的水流頓時將苗床衝出一道小溝，幾株幼苗歪斜著倒伏在泥水中。
“抱歉！”長崎素世連忙去搶水管，卻在觸碰到的瞬間被若葉睦冰涼的手指溫度嚇了一跳。她這才發現若葉睦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若葉睦終於抬起眼睛，長崎素世在那雙總是平靜得沒有任何情緒的淡金色瞳孔中，看到了某種陌生的、類似恐懼的漣漪。
“三天前...”若葉睦的聲音比平時更加輕緩，每個音節都像是在試探著甚麼：“是林的...生日。”
長崎素世的手懸在半空中，她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詞：
“生日？”
“從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若葉睦繼續說著：“明天...就是老師的葬禮了......”
長崎素世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老師...的葬禮？”她輕聲重複，彷彿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若葉睦沉默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壺的把手。陽光灑在她淺綠色的髮絲上，卻無法驅散她周身那股異常的寒意。
“哪個老師？”長崎素世的聲音有些發抖：“小林的...父母？”
若葉睦沒有直接回答，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幾株被衝倒的黃瓜苗，動作輕柔地像是在對待某種易碎的遺物。
“明天...十點。”她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聲音輕得讓長崎素世聽不清她在說甚麼。
長崎素世感到一陣眩暈，她突然想起昨晚白林高燒中那些斷斷續續的囈語：“如果......，我連你的最後一句話都聽不到了。”
“小睦。”她抓住若葉睦冰涼得嚇人的手腕：“小林他...現在還好嗎？”
“林...”若葉睦輕聲說道：“快壞掉了......”
長崎素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若葉睦的手腕在她掌心下微微顫抖。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耳邊迴盪。
“那小睦...為甚麼不陪在他身邊？”長崎素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眼神滿是複雜，明明在她的眼中那顆星辰是屬於若葉睦的，但若葉睦卻絲毫不珍惜。
“明明他現在最需要小睦了不是嗎？”
若葉睦的手指徹底僵住了，她緩緩抬起頭，淡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收縮成細線，像是被陽光刺痛的小動物。
“我......”她的嘴唇輕輕顫抖，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做不到......”
長崎素世感到一陣無名火竄上心頭，她猛地拽過若葉睦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兩人之間的水壺翻倒在地，清水汩汩流出，浸溼了她們的鞋尖。
“甚麼叫做做不到？”她的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發抖。
“你到底知不知道！”長崎素世咬著牙繼續道：“你在他心裡佔據的分量有多大？”
若葉睦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擊中。她下意識後退一步，腳跟踩在翻倒的水壺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若葉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最終只是彎腰撿起翻倒的水壺，動作機械得像是在執行某種程式。她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只露出蒼白的下巴。
“葬禮......”她輕聲說道：“我會去的。”
長崎素世突然意識到甚麼：“你本來不打算去？”
若葉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將水壺放回架子上，陽光照在她身上，卻彷彿穿過了透明的幽靈，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溫度。
“小睦！”長崎素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看著我！”
若葉睦被迫抬起頭，長崎素世這才發現她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淚珠。
她對長崎素世的質疑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沉默地注視著她。
長崎素世憤憤離去。
若葉睦看著長崎素世離去的背影，默默撿起水壺，繼續澆著水。
「林需要我...我當然知道......」
「可是我會把...一切都搞砸的。」
「我不該說話......」
若葉睦害怕看到白林痛苦的樣子，害怕自己會說錯話...更害怕自己會和他一起崩潰。
她不敢面對自己最重要的人正在破碎的事實，因為那會讓自己也支離破碎。
若葉睦無比渴望能有一個人可以代替她說出她心中所想說的話。
「如果我有能做到一切的能力就好了......」
“小睦？”
豐川祥子不知何時出現了，制服外套沾著醫院的消毒水氣味。
“我剛在醫院陪母親...”豐川祥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著滿地狼藉的苗床，又看向若葉睦被水浸透的裙襬，突然大步走過來奪走她手中的水壺。
“你澆的是鹽水。”
若葉睦茫然地眨眼，這才發現架子上放著的是自己用來除雜草的鹽水瓶。
她低頭看著自己溼透的指尖，鹽粒在面板上凝結出細小的白色結晶。
“對不起...”若葉睦機械地重複著，蹲下身想搶救那些被鹽水灼傷的幼苗，她的指甲陷入泥土裡。
豐川祥子一把拽住若葉睦的手腕，鹽粒從兩人相觸的面板間簌簌落下。她的聲音中帶著罕見的嚴厲：“這些苗已經死了。”
「是啊...這些苗已經死了......」
「我甚麼都做不好......」
“祥，回去吧......”若葉睦抬頭看向豐川祥子：“我想回去了......”
若葉睦已經聽不見豐川祥子的回應了，她的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以及那個不斷重複的念頭：
「我甚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