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角大樓外的雨勢滂沱不止。
“老大,那這……”陸影皺眉,不明白這個陸猙是甚麼意思。
“你先回去吧。”
程浮白沉聲道。
“是。”
陸影低頭,轉身往外走去。
程浮白站著,眼神微動,忽然改了主意,叫住陸影,“等下,讓還願意受我僱傭的兄弟集合一下,在蜉蝣堂外候著,等我訊息。”
“……”
陸影有些訝然地看向他,今天是東州堂解散日,願意留下來繼續工作的也能放鬆幾日,怎麼突然又要集合?
就因為來了個陸猙?
陸影跟不上他的思路,只領命離去。
待他離開後,程浮白才走到辦公桌前,轉動上面的筆筒,一道暗門應聲開啟。
這道暗門只有堂主和家主才知道,連陸影他們都不曉得,陸猙怎麼會……
程浮白往暗門走去,進入一片漆黑的暗道,他抬手開啟壁上的燈,暗道冗長,通往更深不可測的地方。
程浮白看著,他自小在這個地方長大,卻是第一次在這條暗道感受到陰森鬼魅之感。
他慢吞吞地拿出手槍握在手裡,才繼續往裡走。
暗道四通八達。
他的腳步無聲。
修長的手推開一處暗門,程浮白往裡看去,寂靜而無人的一處訓練室。
陸猙不見蹤影。
程浮白沉下氣息繼續走,戒備地觀察每一處暗門。
忽然, 一聲異響從他身後傳來,程浮白想都不想地握住槍回頭,暗道裡依然空蕩,只有他剛剛開過的暗門縫隙變大一些。
“陸猙?”
程浮白強迫自己語氣從容一些,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安靜。
他往前推開暗門,這是二樓的鏡室,由無數面大小不一的鏡子構建而成,平時用來磨練他們的意志,以達到消除恐懼的目的。
“陸猙,是你嗎?你想幹甚麼?”
程浮白再度喚了聲,才抬腳往裡走去,周圍的鏡面映出他高大的身影。
地面亦是鏡面。
程浮白踩著自己的倒影往前走,周圍照出來無數幻影,忽然,意識到甚麼,他猛地朝頭頂望去,就見一抹墨色的大衣衣角從鏡面一閃而逝。
程浮白立刻轉身,想都不想往一個方向追過去,步子快了一些。
可很奇怪,他在這個地方訓練了無數次,按理說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裡,陸猙卻總能精確地消失在他的視線裡,在他追丟時又晃過一下身影,像在耍著他玩一樣。
程浮白第一次在這裡感覺到頭暈目眩,胃裡作嘔。
一朵似驕陽般的太陽花捏在男人筋骨分明的手指間,自後面鏡面對映向前,映到他前面的鏡上。
程浮白眼神一下冷厲,倏地回頭,手指扣向扳機。
“砰!”
槍聲過後。
眼前的鏡面碎成無數片裂縫,也映出無數張他的臉。
每一張面孔都失了血色。
程浮白在裡邊看到自己眼中的驚恐,一抹汗意自頸間淌下。
有步子聲遠走。
程浮白握槍再次跟上,像被愚弄的老鼠一般被指引著穿過蜉蝣堂的每一處……
再次推開眼前的門,程浮白快失了方向,再看眼前赫然是正堂。
大門緊鎖,正堂被完全封起來,空曠得能聽到步子聲的迴響。
迴響來自上方。
程浮白呼吸一凝,雙手執槍對準上方,一道頎長的墨色身影慢條斯理地走在二樓的走廊上,氣場凜冽。
正是不再隱藏的陸猙。
“……”
程浮白緊緊握住手中的槍。
陸猙走到正中央蜉蝣堂匾額的上方處才停下來,緩緩轉過身來,雙手按在護欄上,手指仍摩挲著那朵太陽花,居高臨下地朝他看下來,薄唇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四目相對。
程浮白冷冷地看著他,執槍的手用力到青筋都突出來。
陸猙低頭看著他沒甚麼血色的臉,笑容更深,似溫和又似邪氣,“果然是這樣。”
“甚麼?”
程浮白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這兩天在想,如果連命都有困住她的籠,你這位男主角又憑甚麼倖免。”
陸猙站在高處,緩緩說來,“你程浮白幼年與家人失散,被陸家收養才撿回一條命,你對陸家既忠誠又憎恨。在小說裡,四叔將許成璧折磨得半死不活,又要殺她,你才動槍反擊。”
小說成為一片空白,文字限制徹底解除。
“……”
小說?
程浮白聽得茫然,慢慢放下手中的槍。
“可現實呢?我和宋枕星本已軟化這個情節,可你還是跟上來開了槍。”
陸猙睥睨著他,“程浮白,那一瞬間,是恨念更佔上風吧?從那時開始,你就已經不完全是那位毫無瑕疵的男主角了。”
“……”
程浮白沒有說話,只走到匾額的下方,仰頭聽他繼續講。
樓外,雨聲無休無止。
“你有恨,有惡,有野心,但你還在用道德良知剋制自己。”
“……”
“妹妹的死讓你徹底撫平了自己的道德糾結,你為復仇收服蜉蝣堂屠戮陸家,要不是我和宋枕星從中解救,陸家會死多少人?是,你也努力拼了命,可到頭來你發現這些全是我送給你的,妹妹也沒死,程家上下全部儲存。”
陸猙涼涼地笑了一聲,“很痛苦吧?”
“……”
程浮白鏡片後的眼愈發幽沉,嘴唇抿得有些緊。
“真清算起來,是你欠陸家一條命,欠陸家一份收養之恩。”
陸猙繼續道,“按理,不說歸還陸家,也該拿出你男主角的胸襟氣度,與陸家人對半分家,可你呢?你只是在我要替你償罪時,利用宋枕星讓我有了活下去的慾望,然後看著我帶陸家人背井離鄉,遠赴東州,繼續享用陸家家產。”
“陸猙。”
程浮白仰頭看著他終於開口,嗓音鎮定低沉,“我救你,是看在成璧和宋枕星的面上,還有,我一直認為我們可以是朋友。”
“不是。”
陸猙嘴角向上揚志,勾勒堪稱漂亮的弧度,眼底卻冷如雪光,“你是想我死的,可你等不到一個心安理得的理由來對付我,你只能這麼做。”
“……”
程浮白平靜的英俊面容有輕微不可察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