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長到大的家已經沒了。
莫名其妙把家產給別人的父親,死得不明不白的四哥,衰敗不起的陸家,將他們一網打盡的程浮白……以及,眼前的罪魁禍首陸猙。
可她對著面前的兩個人,眼前浮現的是宋枕星抱著她滾下長階,替她拉下裙子的畫面,是陸猙從高樓上一把將她抱下的畫面……
所有的畫面都交織在一起。
陸訓言的情緒被逼得最極致,幾乎要硬生生地分裂出兩個人來。
“小妹。”陸訓禮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出聲問道,“黃油蟹你吃幾隻?”
突來的聲音擊碎陸訓言最後的神志。
“砰!”
一聲清脆響亮的響聲後,手槍被陸訓言狠狠砸到桌子的另一邊,“大哥!你也有病!”
“……”
“報甚麼仇,這個陸家爛了拉倒!活該,都是活該!”
她歇斯底里地喊出來。
“……”
宋枕星如履薄冰的心終於回到了它本該的位置,她往陸家人臉上看去。
有意思的是每個人都表現出了對陸猙的不滿,可這一瞬間,他們臉上竟全是如釋重負。
她不知道,這屬於是陸家人的善良,還是變線上的感情又影響了此刻的他們。
反正,是好事。
她橫著的手垂下來,低喘著想找個位置坐,她的腿實在軟得厲害。
她的腰忽地被人從後撈住。
宋枕星迴頭,就見陸猙低眸看著她,還泛著紅的眼含弄笑意,有種過邪的性感。
“……”
宋枕星看著他,也想陪他笑一笑,眼眶卻先溼潤。
他不死了。
真好。
真好。
……
待陸家人離開後,卿禮居恢復安靜。
宋枕星在樓梯上坐下來,歪頭靠在雕花的實木欄杆上,緩解這大起大落的心情。
她想著剛剛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眼裡浮起水光,而後又忍不住釋懷地笑起來……
“姐姐,早餐準備好了。”
一雙大長腿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她抬起眼,陸猙站在她面前,勾唇看她,目色深邃深情,“黃油蟹吃不吃?”
“……”
宋枕星被逗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笑著抹掉眼尾的淚,吐槽道,“你們父子是挺有病的。”
陸訓言差點給他們一唱一和的搞瘋了。
陸猙在她身旁坐下來,長腿往下伸展,偏頭看著她眼裡的晶瑩,“姐姐又哭又笑,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廢話。”
宋枕星現在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感,像是在無底的泥沼裡困住掙扎太久,終於爬出解脫一樣。
陸猙笑著摟過她的肩膀,視線落在她的唇上,低頭靠過去。
宋枕星身體後仰,沒有讓他得逞,打量著他臉上的神色道,“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嚇死了,你為甚麼要那樣刺激五姑娘,萬一她真的開了槍……”
聞言,陸猙眼中的笑意加深,“她若真有這樣的機會,我會讓你一直站在我前面麼?”
“……”
宋枕星愣了下反應過來,“那槍裡沒子彈?”
“嗯。”
陸猙頷首,手指在她肩上摩挲,“既然我準備活下去,就不會讓自己有死的可能性。”
“那你……”
宋枕星欲言又止。
陸猙知道她要問甚麼,道,“如果小姑真要殺我,說明我的罪還沒洗完,那我就……”
宋枕星看著他,心再次提起來。
“就再想想辦法。”
陸猙一個大轉折,“實在不行,我斷條胳膊,斷條腿去賠,再等我將來真正要死的時候吃點甚麼折磨人的毒藥,讓自己死得艱難。”
“……”
宋枕星眼睛又紅幾分,心疼地看著他,“你真能面對現在的自己嗎?”
她這話問出,陸猙沉默了,臉上的笑容消失,只是深深地盯著她。
樓梯上一片沉默。
許久,他低下眼去看護手上的雕花圖案,嗓音低沉,“其實不管跪不跪程浮白,從當初我把整個陸家賠上選擇讓你活下去以後,我沒有一天能面對自己。”
最想開槍打死他的,是他自己。
若不是還想護她,想護陸家人不死,他根本扛不到今天才決定去死。
“……”
宋枕星聽得心下酸澀,長睫顫慄,“你是看我難受才會改主意,我這算不算又把你困住了?”
他本可以解脫,結果……還是要因她活下去。
“不是困,是填。”
陸猙凝視她的眼,“你說會幫那個小鬼找到很多愛填滿,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滿,直到我發現自己又一次錯了,不滿的原因不是沒有,是我總以為沒滿,哪怕你說一萬遍。”
“……”
“宋枕星。”陸猙撫上她的臉,“你不止看得見我,你還很愛很愛我,我確定了。”
宋枕星不知道說甚麼,“以前我不要你的時候,你老想證明我是愛你的,後來又不信,還總覺得我是在可憐你。”
“沒辦法,我就是這麼矯情。”
陸猙罵自己毫不留情。
“……”
宋枕星心情複雜,依然是想笑又想哭的,她看著他的臉,“真的可以嗎?”
他不能再反覆一次。
她受不了。
陸猙近距離地貼在她臉前,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淚,嗓音低啞而認真,“宋枕星,你也要改正一個認知錯誤。”
“我哪裡有認知錯誤?”
宋枕星不解。
“我沒有愛你愛到一無所有。”陸猙盯著她一字一句道,神色愈發凝重。
“……”
宋枕星呆住。
程浮白……賣了她。
“我不是因為你難受才逼自己改主意,我是因為你難受……我才敢改主意。”
逼和敢的意義是不同的。
他不能讓她的感情坐在高處下不來,他一手託舉起來的,就要託舉到底。
說著,他更貼近她,額貼住她的,“只要宋枕星很愛很愛我,我就敢像人一樣活著。”
陸猙你信不信,我會幫那個空軀殼的小鬼找到很多愛填滿,填到他能像人一樣活著。
他信。
因為她的愛……讓他註定做不了一個一無所有的鬼,他想做人了。
“……”
宋枕星目光狠狠震顫。
“我會慢慢做人,慢慢……走出無法面對自己的陰影。”
說完,他便不再控制地吻上她的唇,不是深吻,只是淺淺印著,眷戀貼著。
他會努力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直至走出陰霾,走進漫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