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猙凝視著身旁人的臉,她安安靜靜的,眼神泛著空,漂亮輕盈的耳飾都明媚不了她的臉。
耳機裡又是一陣寂靜,很快,她苦澀的笑聲穿透他的耳膜,直穿他的心臟。
“程醫生,你說,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怎麼會……愛到一無所有呢?”
“……”
耳機外,宋枕星忽然也笑了一聲。
她從車前站起來,身體微微搖晃,陸猙心口一慌,連忙伸手去扶他。
宋枕星柔軟的手指推開他的手,一步一步有些歪扭地走到路邊的大樹前,饒有興致地仰頭去看。
陸猙站到她身旁,手停在半空,時刻準備好去扶她。
宋枕星看了半晌,忽然微笑著道,“陸猙,我去給你摘個蘋果,補充維C。”
“……”
陸猙順著她的視線去看,只看到秋夜中凋零到只剩枯枝的一棵樹,別說蘋果,連葉子都不剩幾片。
宋枕星站到樹下,伸手拍拍樹幹,利落地捲起衣袖就要爬。
陸猙握住她的手,“這不是蘋果樹。”
“……”
宋枕星轉過臉去看他,眼神有些迷惘,神志混沌。
須臾,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哦,那走吧。”
她轉身,手仍被他牽著,宋枕星迴頭,低眸看向他緊握不放的長指,有些不解。
陸猙深深地盯著她,耳機線滑在頸間,一張臉再好看不過,“你踩著我上去。”
“……”
宋枕星怔住,陸猙鬆開她的手,在她面前半蹲下來,刻意放低肩膀,“宋枕星,來。”
“……”
宋枕星在那看著他好一會才上前,抬起腿從後跨坐到他的肩上,男人溫熱有力的手指握住她的小腿,從地上站起來將她託舉而起。
他個子高,這麼一站橫出來的一根樹幹近在她的眼前。
宋枕星抓住樹幹,陸猙仰頭看她一眼,手掌直接託上她沾了泥的鞋底,穩穩地把她送上去,“小心。”
宋枕星踩著他的肩靠過去,轉身坐到高處的樹幹上。
坐上去後,她有些高興,轉頭望向周圍,小路外是一片很漂亮的田野,在夜色下風景也很好,再遠處似乎有一條小河,泛著幽幽光亮。
陸猙站在樹下,用紙巾擦著手上的泥,頭卻一直維持著仰視的姿勢,緊緊關注著她醉後的一舉一動。
她手扶著樹幹,小腿晃動,頗有興致地欣賞著高處的景色。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陸猙仰到後頸痠痛也沒有放鬆分毫。
終於,宋枕星動起來,伸手摸向粗壯的樹身挪了挪位置,陸猙的呼吸變緊,人跟著她移動。
他看著她伸手去抓並不存在的蘋果,手指握緊又鬆開,似乎意識到自己抓的只是一團空氣,她坐在那裡愣神許久,就這麼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陸猙看得不舒服,出聲,“宋枕星,要不要下來?”
聞言,宋枕星低頭看向他。
他站在那裡,頎長的身影似近似遠,身上的墨色幾乎要消融在這漫天的夜色中。
宋枕星看看地面,又看看自己身處的位置,忽然笑起來,“陸猙,你說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甚麼?”
陸猙擰眉。
“一個人如果是全靠自己一步步爬上高處,她是不怕摔疼的,落了地她也知道自己怎麼再爬上去。”
宋枕星清冽的聲音帶一絲若有似無的醉,“但如果是被別人託舉到高處,那她完了。”
就像她的感情,完全是被他陸猙一路執迷不悟、生死無悔地託舉起來。
“……”
陸猙仰頭定定地看著她。
宋枕星雙手按在樹幹上,低頭去看離她很遠很遠的地面,笑得燦爛,一雙眼彎如皎潔月牙,“我下不去了。”
“……”
陸猙站在樹下,瞳眸被她明豔的笑容深深刺痛,逐漸被血霧吞噬。
而她還在笑,慢悠悠地說,“陸猙,我下不去了。”
沒了那個義無反顧在下面託舉她的人,她的感情……會摔得粉身碎骨,會很疼很疼。
陸猙長睫顫慄,幾乎無法再在黑夜中站立下去,他有些僵硬地伸出雙臂,喉間擠出艱難的聲音,“跳下來,我抱著你。”
“……”
宋枕星坐在高處,笑容漸漸從臉上消失,只沉默地看著他,彷彿在說,他沒有抱她的機會了。
陸猙落了淚。
宋枕星愕然,無奈地道,“你哭甚麼呀,我跳就是了。”
說了,她想都不想地往下一跳,根本不給他一點準備時間。
陸猙眸色頓時被惶恐包裹,不顧一切地伸手托住她,手掌從她腰間滑過,差點沒接住,宋枕星狠狠砸進他的懷裡,下落的力量讓她頭都是昏的,胃裡有些翻湧。
她的腳剛落地,人就被陸猙死死擁住。
陸猙渾身發抖地抱住她,五指深深埋進她的髮間,將她按在身前,冰涼的液體無聲地滑落眼眶,一塌糊塗的潰敗。
“宋枕星,我是不是說了很殘忍的話?”
他的聲線顫抖。
“甚麼?”
宋枕星思緒有些茫然。
“我說,放心。”
姐姐心臟比我強大,所以我才敢放心。
他怎麼敢說這個話,他怎麼敢……
陸猙恨不得把她揉進身體裡,哭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宋枕星被他擁得有些喘不過來氣,眸光恍然,她靜靜地聽著他的聲聲道歉,抬起手攀上他的背,又輕又慢地拍著。
到這個時候,她還在試圖安撫他。
她該狠狠打他一頓,而不是一個人默默定製棺材,不是在別人的幸福前羨慕到假笑,不是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卻連醉都不敢在他面前大醉……
他忽地握住她單薄的肩膀鬆開她,一雙泛紅的眼緊迫地盯著她,氣息紊亂而強勢,“說你需要我,宋枕星,說你這輩子都離不開我!”
“……”
宋枕星怔怔地看著他。
陸猙的臉上盡是淚水,眸中色彩完全是歇斯底里、孤注一擲的哀求、跪求……
“只要你說,我就可以!”
他咬著牙說出來。
他只要她一句話,他甚麼都可以。
“……”
可以甚麼,宋枕星被酒精吞噬了一半理智的腦子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