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枕星的目光有些渙散,連聲音都變得輕飄飄的,“忘了。”
“自己釣幾條魚都能忘?”
陸猙低笑一聲,揹著她繼續往前走。
“是啊。”
悶熱的風掃過來,宋枕星卻仍感覺到身體冷津津的,忽然,陸猙的步子停了下,而後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她抬眼,就見不遠處的路燈柱子有些反光,反光出一點模糊的人影。
是陸訓言、陸訓禮派來盯著的人。
盯人都盯得這麼不到位。
宋枕星虛弱地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邊輕聲道,“是不是有人跟著我們?”
“嗯,從我們離開祠堂就跟上了,他們不動作就不用管。”陸猙道,“我今天的生日,很順利。”
原來他早就發現了。
只是不想破壞她那套賭約。
這麼想著,宋枕星笑了笑,眼眶更加潮溼,“陸猙,就當我們的賭約已經完成,我已經贏了好不好?”
“怎麼,怕他們來打擾我的生日,你會輸?”
他道。
“不是……”她抱歉地開口,“是我……有點堅持不住陪你過完這個生日了。”
話音剛落,她一直纏抱住他脖子的手鬆了開來,無力地垂在他身前。
陸猙猛地僵住,路燈照射下的臉失了表情,連影子都繃成一塊石。
良久,他僵硬地轉過頭,近乎恐懼般地睨向她,她的面容依然妝容精緻,唯有一雙眼溼潤著,連完全睜開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麼虛睜著看他……
他的呼吸瞬間混亂,吐字艱難,“宋枕星,不要嚇我。”
“別緊張,我就是摔了一跤。”
她盡力笑著安撫他。
“……”
陸猙沒有聲音,只是盯著她,臉上從恐懼到無助,嘴唇沒了顏色。
“走啊,揹我回去,我太累了,想躺會。”
她說道,陸猙才有了動作,機械似地揹著她走,面色一片慘白,像是陡然被吸走了所有的魂魄。
宋枕星疲憊地閉上眼,用盡最後的力氣講述在祠堂發生的事,講述自己把陸訓容、二房的事都告訴給陸訓禮兄妹……
“我知道我應該先和你商量,但我太想贏這個賭約了。”
她輕輕地說著,眼淚濡溼長睫,“也不知道會因為這個引起多大的蝴蝶效應,對不起啊,我把你安排好的節奏破壞了。”
他一直都是謹慎地處理著每一段劇情,既不破壞每個角色的動因,還要從裡邊救出人……
結果,她破壞了。
“……”
陸猙像是甚麼都沒聽進去,只是麻木地往前,一直往前。
隨著他的走路,她虛軟無力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撞在他的胸口。
他走著路,每一步都絕望到極點。
他一直不說話,宋枕星也累得沒甚麼氣力說話,就趴在他的背上休息,直到回到卿禮居。
……
明亮的臥室裡,陸猙低下身子,宋枕星從他背上滑下,坐到床上。
陸猙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來,沉默地托起她的手,將長袖拉上去,滿是一道道的青紫。
他呆呆地看著,身體隱隱發抖。
“陸猙……”
看他這樣,宋枕星有些心疼。
“你還有多久?”
他啞著聲問。
“不知道,我沒看小說。”她說道,“最多……之後的秋天,換成今年的。”
聞言,陸猙抬起眼狠狠瞪向她,面孔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宋枕星!”
她怎麼能瘋成這樣!
她怎麼敢豁出自己!
吼完,他的眼圈泛了紅,痛苦坦誠地寫滿整張臉,壓抑的、無望的、自責的……
他額角的青筋都猙獰起來,他彷彿想嘶吼些甚麼,最後只是顫著唇落下眼淚。
像極了一個怎麼努力拼命都考不到滿分的孩子。
“你不會要把這些又歸咎自己吧?”宋枕星擠出笑容看他,“你要這樣,那我這身傷白受了。”
“……”
陸猙屈下膝,幾乎是跪在她面前。
宋枕星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抹去他臉上的淚,“我已經傷了,要是會提前死也沒辦法了,那我死前的唯一願望就是陸猙最後的日子像個人一樣好好活著。”
“……”
“你不答應的話我死不瞑目。”
他總覺得陸崇峰到死都是不原諒他的,那她現在用同樣的生死真真切切地告訴他,他自責才是辜負她。
“你在綁架我。”陸猙的聲音都是抖的。
“我綁架你,總好過你自己綁架自己。”
宋枕星說完深深地凝視他的淚,聲音虛弱,“這樣,你抱抱我,抱一下,我就覺得我這身傷值了。”
“不划算。”
一點都不划算。
“你真是……”宋枕星有些無奈,“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怎麼說的,你說會聽我的話,現在一點都不聽。”
“……”
陸猙流著淚看她,許久,他從地毯上站起來,俯下胸膛虛虛地環住她的身體,不敢抱實,一雙眼空得厲害。
“我不要你死……”
他的聲音嘶啞。
宋枕星的心顫了下,又聽他呢喃,“宋枕星,我接受不了。”
她主動往他懷裡迎,抬手抱住他的腰。
陸猙就這麼抱著她很久、很久。
……
宴會散席。
夜已深,露臺的窗被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推開。
陸猙低眸往下看去,就見樓前密密麻麻站了許多人,陸訓言坐在輪椅上正冷冷地望向他,陸訓禮也站在旁邊。
而他叫來的醫生,被他們攔在後面。
“……”
陸猙關上窗,回到臥室。
宋枕星已經在床上躺下來,她的後腦不能直接接觸枕頭,只能側躺,卸了妝的臉蒼白虛弱。
滾下長階,她還撐到給他送完生日禮物為止。
他走上前,將蓋在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宋枕星睜開眼看他,“怎麼了?”
“醫生來了,我下去接他上來。”
他懷疑她傷了骨頭,必須要再做一次細緻的檢查。
“被你父親他們攔著吧?”不然不需要他親自下去接人。
“我馬上回來。”
陸猙摸了摸她的臉。
“嗯。”
宋枕星輕輕地應了聲,又閉上眼休息。
陸猙轉身往外走去。
從卿禮居主樓的正門走出,陸猙抬眼看向滿院子的人,目光鎖定在一臉茫然的醫生臉上,而後面無表情地直直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