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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暗河傳二十八

2026-04-25 作者:不愛說話的零零後

天啟城的風雨,終究是穿透了暗河的迷霧,帶來了冰冷而殘酷的訊息。蘇昌河掌控著龐大的情報網路,皇帝蕭若瑾對琅琊王蕭若風日益加深的猜忌與步步緊逼,他洞若觀火。尤其當得知蕭若風為表“忠心”,不惜以身為質,飲下那杯摻了料的茶,吃下那些相剋的糕點,引發體內舊疾(寒毒)加重時,饒是心冷如鐵的蘇昌河,眉峰也幾不可查地蹙緊了。

蕭若風這是在自毀長城。不,或許在他心裡,那座名為“兄長信任”的城池,早已是他必須守衛,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嘗試修復的堡壘。只是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些。蘇昌河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深究的複雜情緒,那是對一個強大對手以這種方式走向末路的……些微惋惜,但旋即,這情緒便被更強烈的顧慮覆蓋——蘇晚晚。

這個訊息,要不要告訴她?

蘇昌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他太清楚蘇晚晚的性子,外表看似柔弱隨和,內裡卻自有丘壑,重情義,也夠狠心(對自己尤甚)。她既已與蕭若風“了斷”,便不會輕易回頭。可蕭若風如今的境況,尤其是那每況愈下的身體,像一根刺,懸在蘇昌河心頭。他怕她知道後,那點被理智壓下的舊情和恩義會翻湧上來,驅使她做出不理智的決定——比如,去天啟,去那個吃人的地方,試圖做點甚麼。而暗河,剛剛經歷動盪,正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絕不能、也無力捲入天家兄弟鬩牆的旋渦,那無疑是自取滅亡。

可若不說……紙包不住火。蕭若風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蘇晚晚遲早會知道。到那時,她會不會恨他?恨他知情不報,恨他因為所謂的“暗河利益”和“私心”,讓她連最後勸說、甚至只是見蕭若風一面的機會都失去?這個念頭讓蘇昌河感到一陣陌生的恐慌。他從不懼人恨,可若那恨意來自蘇晚晚……

“昌河,你這幾日心神不寧,所為何事?”蘇暮雨察覺了他的異常,在某次議事結束後,留了下來。

面對這個最知心的兄弟,蘇昌河少有地露出了疲態和猶豫。他將蕭若風的情況和自己的顧慮和盤托出。

蘇暮雨聽後,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昌河,你我皆知,蘇姑娘並非尋常閨閣女子。她冷靜,有決斷,甚至……有些時候的狠心,不輸你我。她既已選擇留下,與蕭若風劃清界限,心中自有衡量。暗河如今的情形,她看在眼裡,以她的聰慧,不會不知輕重,強行將暗河拖下水。”他頓了頓,看著蘇昌河晦暗的眼神,“此事,瞞不得,也無需瞞。告訴她,將選擇權交還給她。至於她如何選……”蘇暮雨嘆了口氣,帶著過來人的瞭然與一絲無奈,“那是她與蕭若風之間未了的債,亦是……你與她之間,必須跨過的一道坎。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重量幾何,唯有她自己清楚。你攔不住,也……不該攔。”

蘇暮雨的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蘇昌河心中那把沉重的鎖。是啊,他有甚麼資格替她做決定,又憑甚麼以為能將她永遠護在暗河的羽翼之下,隔絕外界的風雨?他喜歡的,不正是那個有主見、敢抉擇的蘇晚晚嗎?

掙扎數日,蘇昌河還是在一個午後,將蘇晚晚叫到了書房。沒有迂迴,他直接說出了蕭若風如今的處境,皇帝猜忌,自身退讓,寒毒加劇,身體狀況堪憂。

蘇晚晚聽完,臉上沒有出現蘇昌河預想中的震驚、崩潰或急切。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垂著眼睫,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聲音有些飄忽:“果然……還是到了這一步。”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傷感,卻奇異地,並無太多意外。

“他太重情,尤其對那位皇兄……妥協退讓,幾乎成了習慣。”蘇晚晚抬起頭,眼中是一片瞭然的悲憫,“只是沒想到,會用這樣決絕的方式……來證明。” 她想起那個在王府中雖然疏離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度的琅琊王,想起竹林邊他強撐笑容說“隨時歡迎你回來”時眼裡的落寞,心口像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泛起綿密的疼。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彷彿能掌控一切的男子,終究也成了皇權傾軋下的犧牲品。

蘇昌河一直緊盯著她的反應,看到她眼中那抹清晰的痛色,心不斷下沉,袖中的手悄然握緊。他怕聽到那個答案。

沉默在書房中蔓延,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蘇昌河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在等,等她的判決。

終於,蘇晚晚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清晰:“我要去天啟城。” 不是商量,是告知。

儘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時,蘇昌河還是覺得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燒光了他最後一絲冷靜。擔憂、焦慮、還有一種被忽視、被置於次位的不甘和醋意混雜在一起,衝口而出:“你一個人去?天啟城現在是甚麼地方?龍潭虎穴!你拿甚麼保護自己?到最後,還不是要我暗河替你收拾爛攤子,陪你一起胡鬧!”

話一出口,蘇昌河就後悔了。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太怕她出事,怕她捲入那致命的漩渦!可那尖銳的、帶著指責和劃清界限意味的話語,已經收不回來了。

蘇晚晚倏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樣。震驚過後,是巨大的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她為了不讓暗河為難,甚至已經想好要獨自面對,可在他眼裡,她竟成了這般不識大體、只會帶來麻煩、甚至要拖累暗河的人?

“蘇昌河!”她連“大家長”都不叫了,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我說了,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是我和王爺之間的事!我不會讓暗河,讓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和這件事扯上絲毫關係!你把我當甚麼人了?”

看著她眼中清晰的受傷和疏離,蘇昌河心如刀絞,那句“我不是那個意思”卡在喉嚨裡,卻被更洶湧的怒氣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壓了下去。他猛地背過身,不再看她,聲音冷硬如鐵:“既然你已決定,那便去好了。只是望你記得今日所言,莫要後悔。慢走,不送。”

最後四個字,像冰錐一樣砸在蘇晚晚心上。她定定地看著他挺直卻僵硬的背影,眼中的水光迅速凝聚,又被她強行逼了回去。她也有她的驕傲。

“好。”她只吐出一個字,轉身就走,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房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蘇昌河維持著背對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緊握的雙拳和劇烈起伏的胸膛,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想轉身,想衝出去拉住她,告訴她剛才都是氣話,他想陪她去,想保護她……可是,腳步像被釘在了地上。他是暗河的大家長,他肩上是數百上千人的性命和未來。他的一舉一動,牽一髮而動全身。此刻他若親自去追,或大張旗鼓派人保護,無異於告訴天下,暗河與琅琊王“餘情未了”,甚至可能被解讀為暗河選擇站隊。剛剛緩過氣的暗河,經不起這樣的風波。

他就這樣在驟然空寂下來的書房裡,從午後站到黃昏,又站到月上中天。直到有下屬小心翼翼地來報,說蘇晚晚姑娘一個時辰前,已獨自駕著一輛簡陋的馬車,從側門離開了總舵,看方向是往出山的路去了。

蘇昌河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緩緩轉過身。書房裡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他走到她常坐的位置旁,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他之前給她的那疊銀票和地契文書。分文未動。

她連他給她的“底氣”和“選擇”都還了回來。走得乾乾淨淨,撇得清清楚楚。

蘇昌河看著那些東西,只覺得胸口一陣窒悶的疼痛,比任何內傷都更難以忍受。他終於徹底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些混賬話,是真的傷到她了,也……可能將她推得更遠了。

懊悔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想立刻動身去追,哪怕只是暗中跟隨保護。可這個念頭剛起,理智便殘酷地提醒他:不能。至少,不能以暗河大家長蘇昌河的身份,不能引起任何一方勢力的注意。

他在書房裡枯坐了一夜,眼中佈滿了血絲,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蘇晚晚離開前那雙帶著震驚、受傷和決絕的眼睛,以及她獨自駕著馬車駛入沉沉夜色的身影。那畫面讓他心如刀割,坐立難安。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蘇昌河終於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不能親自去,不代表他甚麼都不能做。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寫下一道道指令,蓋上獨特的暗河密印。

“影七。”他對著空氣低喚。

一道黑影無聲浮現。

“你親自去,選最精於隱匿和追蹤的‘影衛’小隊,立刻出發,暗中跟上蘇姑娘。記住,是‘暗中’!除非她遇到生死危機,否則絕不允許現身,更不允許暴露與暗河的關聯!她的行蹤,每日一報。同時,動用我們在天啟城的所有暗線,不惜一切代價,查清琅琊王府現狀,特別是蕭若風的病情和守衛情況。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是!”影七領命,瞬間消失。

蘇昌河走到窗邊,望著天際泛起的一絲魚肚白,眼神晦暗難明。晚晚,你說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與我暗河無關。可你的事,從你踏入暗河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與我有關了。你可以撇清,可以生氣,可以獨自前行。但我蘇昌河,絕不會真的放手。

天啟城是龍潭虎穴,我便為你清掃沿途的毒蟲;前路是萬丈深淵,我便在暗中為你鋪上獨木橋。你想去救他,可以,但必須是在我力所能及的、確保你安全的前提下。

這或許很卑劣,很自私,但他甘之如飴。這場博弈,遠未到終局。而蘇晚晚的心,和她的安危,他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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