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日子依舊遵循著自己的節奏,霧氣聚散,晨昏交替。蘇晚晚沉浸在她的故事和與慕家姐妹的交往中,似乎漸漸習慣了這片土地的氣息。然而,平靜的水面之下,總有暗流會悄然湧上,打破錶象。
訊息是在一個午後,從兩名值守弟子壓低聲音的交談中,隱約飄入蘇晚晚耳中的。她當時正抱著一摞書從藏書閣往回走,路過一片竹林時,聽到了“琅琊王”、“闖陣”、“困住了”幾個零碎的詞。她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書險些脫手。
蕭若風……來了?為了救她?他明明收到了那封信……他不是應該放棄了嗎?為甚麼會闖進這危機四伏的暗河?有危險?他會不會……
一連串的疑問和擔憂如同冰水澆頭,讓她遍體生寒。那些在王府中被庇護的時光,蕭若風偶爾流露的溫和,雷夢殺爽朗的笑聲,甚至李心月清冷卻帶著善意的目光……紛至沓來。是,她最初對他有畏懼,有利用,有小心翼翼的周旋,但不可否認,蕭若風是她的救命恩人,給了她在這個陌生世界第一個安身之處。即使後來種種,她也無法做到對他的生死無動於衷。
內心的掙扎持續了很久。理智告訴她,暗河是蘇昌河的地盤,蕭若風擅闖,生死由人,她不該也不能插手。可情感上,那份愧疚和道義感卻沉甸甸地壓著。她想起蘇昌河說過,暗河想走到陽光下,不想再做暗處的刀……那是不是意味著,有些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處理方式?
最終,她還是下定了決心。她找到蘇昌河時,他正在議事堂旁邊的靜室中獨自對弈,黑白棋子錯落,戰局正酣,也正膠著。
“大家長。”蘇晚晚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堅定。
蘇昌河執棋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進來吧。”
蘇晚晚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目光直視著他:“我聽說……蕭若風來了。他來暗河,是為了甚麼?”
蘇昌河這才抬起眼,眼中並無太多意外,似乎早已預料到她遲早會知道,也遲早會來問。他放下棋子,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回視她:“是,他來了。帶著他麾下的精銳,已經連破我們三層外圍疑陣,此刻正困在‘無回林’中。”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情緒,“他來,自然是為你。以為你是被脅迫,來救你出去。”
蘇晚晚瞳孔微縮,急切道:“可是那封信!我明明是自願……”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自願?當初說自願,有多少是審時度勢的無奈,有多少是對蕭若風“放棄”的失望賭氣,又有多少是真的對暗河產生了興趣和……對眼前這個男人的微妙信任?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蘇昌河將她那一瞬間的茫然和掙扎盡收眼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殘忍的、瞭然的微笑,聲音卻放得很輕,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晚晚,因為他喜歡你。那封信,攔不住一個真心想找到所愛之人的男人。他或許愧疚,但更多的,是不甘心,是不信,是……放不下你。”
“喜歡”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炭,燙得蘇晚晚臉頰發熱,心頭劇震。她下意識地想否認,想反駁,想說蕭若風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喜歡她這樣一個來歷不明、膽小怯懦的孤女。可蘇昌河的眼神太篤定,篤定到她那些自我否定的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回想王府中的點點滴滴,蕭若風那些沉默的注視,偶爾的縱容,深夜送來的安神茶……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解讀為“監視”、“利用”的細節,此刻串聯起來,似乎都指向了另一個可能。
她的腦子亂成一團,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蘇昌河看著她慌亂的眼神,心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淡淡的澀意,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不再逼她,只是重新將問題拋了回來,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麼,你現在知道了。你想我怎麼做?下令撤去‘無回林’的陣法機關,放他平安進來接你?還是……讓我不要對他動手?”
蘇晚晚猛地回過神,迎上蘇昌河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平時的戲謔或溫和,只有一片冷靜的、等待她抉擇的幽暗。她知道,這個問題關乎蕭若風的生死,也關乎她未來在暗河的立場,甚至可能關乎暗河與琅琊王之間是戰是和。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清晰:“大家長,暗河有暗河的規矩,他擅闖,是挑釁。我無權要求你為他破例,更不想因為我的緣故,讓暗河的兄弟有所損傷。”
蘇昌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蘇晚晚繼續道,聲音漸漸堅定:“但是,蕭若風於我有救命之恩,在王府時也並未苛待於我。於情於理,我不能眼睜睜看他死在這裡。所以,我只想請求你,如果……如果最終衝突不可避免,如果他會威脅到暗河的根本,你能不能……留他一命?” 這個請求很自私,甚至有些過分,但她必須說出來。
“還有,”她抬起頭,目光澄澈,帶著懇求,“我想見他一面。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他說清楚。不是以人質和營救者的身份,而是……蘇晚晚和蕭若風。說清楚了,或許……就能有個了斷。” 她必須親自確認一些事情,也必須給他,也給自己,一個明確的交代。
靜室內一片沉寂,只有棋枰上未散的硝煙味,和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緊張氣氛。蘇昌河久久地凝視著蘇晚晚,彷彿在衡量她這番話的真偽,在斟酌她這個請求背後的分量,以及……這個見面可能帶來的變數。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留他一命,可以。但暗河的尊嚴不容踐踏,‘無回林’他必須自己闖出來,或者……知難而退。至於見面……”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冷的黑子,“等你見到他,想清楚你要說的‘清楚’是甚麼,再告訴我時間地點。我會安排。但晚晚,記住,這是暗河,不是天啟。你的選擇,會帶來相應的後果。”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但話語中已然留下了餘地。蘇晚晚知道,這已是蘇昌河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在維護暗河底線的前提下。
“我明白。謝謝大家長。” 她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心中那塊大石並未落下,反而因為即將到來的會面和未知的抉擇,變得更加沉重。但她知道,這一步,她必須邁出去。
蘇昌河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目光久久沒有收回。指尖的黑子被他無意識地捏緊,幾乎要嵌入掌心。蕭若風……見面……了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也好,就讓那高高在上的琅琊王親耳聽聽,他千方百計想要救回去的人,會給出怎樣的答案。而他蘇昌河,從來不是坐等結果的人。該布的局,該用的心,一步都不會少。
這場以人心為戰場的博弈,終於要迎來第一次正面交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