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總舵,位於群山環抱的幽深谷地之中,常年霧氣氤氳,與天啟城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自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神秘與清冷。蘇晚晚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比預想中更為廣泛。
她很快便發現,暗河並非外界傳言中那般只有殺戮與黑暗。這裡結構嚴密,自成一體,有負責外務警戒的,有鑽研各類技藝的,甚至還有自己的學堂和藏書閣。慕青羊傷愈後,便迫不及待地拉著蘇晚晚去看他按照她書中描述復原的幾個小型陣法模型,雖然漏洞百出,但那份痴迷和創造力讓蘇晚晚歎為觀止,兩人常常在演武場邊一討論就是大半天,一個敢想,一個敢試,倒是碰撞出不少有趣的火花。
慕雪薇清冷少言,但會默默將自己一些不傷根本的毒理知識,以“考證”的名義與蘇晚晚探討,無形中豐富了蘇晚晚的創作素材庫。慕雨墨則喜歡拉著蘇晚晚講外面世界的趣聞,聽她描述那些與暗河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眼中時而掠過對外面天地的嚮往。
蘇昌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給了蘇晚晚極大的自由,只要不觸及核心禁地和機密,她可以在總舵大部分割槽域活動,甚至可以借閱一些非核心的藏書。他並未將她當作囚徒,更像是一位需要“觀察”和“引導”的特殊客卿。只是,這份“觀察”中,摻雜了越來越多他自己也未曾預料的情感。
他會在她熬夜寫作時,默不作聲地讓人換上更明亮的燈燭,送去安神的羹湯;會在她與慕青羊為了一個陣法細節爭得面紅耳赤時,恰到好處地出現,用更宏觀的實戰角度點破關鍵,然後看著她恍然大悟、眼睛發亮的樣子,心裡便覺得愉悅;會在她偶爾望著霧濛濛的天空出神時,狀似無意地提起暗河某處有絕佳的觀星臺,或者後山有一種她可能沒見過的珍稀草藥。
他的靠近溫和而不具壓迫性,帶著一種獵手般的耐心。蘇暮雨有時撞見,會對他投去會心一笑,蘇昌河也只是坦然回視。既然認清了自己的心意,他便不會退縮,更不會像蕭若風那樣,被身份和責任縛住手腳。他要的,就會盡力去爭取,用他的方式。
與此同時,天啟城中,失去了蘇晚晚確切訊息的蕭若風,並未如蘇昌河預想的那般方寸大亂或頹然放棄。相反,那股心臟被攥緊般的疼痛和“自願離去”帶來的打擊,反而激發了他骨子裡的執拗與強悍。
他不再大張旗鼓地搜尋,而是將明面上的力量收回,變得更加深沉難測。皇帝蕭若瑾的默許(或者說,是帶著審視的觀望)給了他一定的空間,但他清楚,皇兄的信任依然脆弱。他不能將弱點徹底暴露於人前。
“王爺,我們的人發現,暗河在外界的幾個隱秘聯絡點,最近都有不尋常的物資調動,方向指向西南。”李心月將最新的情報呈上。
蕭若風目光沉靜地看著地圖:“西南……群山連綿,人跡罕至,確實是建立根基的好地方。暗河此番損失不小,又帶著……她,必定是回了老巢休養生息。” 他指尖點在地圖某個區域,“重點查這一帶,注意任何與藥材、書籍、特殊礦石相關的大宗採購,尤其是採購方掩飾痕跡的。”
“是。”李心月領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王爺,若找到地方,我們……”
“先確認她的安全,以及……她是否真的安好。”蕭若風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深處卻翻湧著暗流。他要親眼確認,蘇晚晚在暗河,究竟是無奈之選,還是真的如信中所言。這個答案,對他至關重要。
暗河,藏書閣。
蘇晚晚正埋頭查閱一些地方誌和風物錄,為新的故事尋找背景靈感。忽然,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淡淡的、屬於蘇昌河的清冽氣息。
“這麼用功?”蘇昌河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自然地在她旁邊坐下,拿起她手邊的一本古籍翻了翻,“《西南異聞錄》?對這個感興趣?”
“嗯,想寫點不一樣的志怪故事。”蘇晚晚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已經漸漸習慣了蘇昌河神出鬼沒的出現方式。
蘇昌河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幾縷碎髮垂落,被她隨意別到耳後。他心中微動,忽然開口道:“過兩日,我要出趟門,去處理一些舊事,可能要走一段時間。”
蘇晚晚筆尖一頓,終於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大家長要出門?很遠嗎?危險嗎?” 她下意識地問出口,問完才覺得似乎有點過於關切了,連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慕大哥他們知道你……”
蘇昌河卻因為她這脫口而出的關心,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連聲音都柔和了幾分:“不遠,也有些安排,不算太危險。暮雨會留在總舵,你有甚麼事,可以找他,或者找慕雨墨她們。”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像是隨意一提,又帶著某種深意,“我不在的時候,你自己多留心。暗河雖安全,但也並非全然沒有紛擾。若是……有外人尋來,你知道該相信誰,對嗎?”
蘇晚晚心中一跳。外人?他是在暗示蕭若風可能會找來嗎?她看著蘇昌河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沒有了平日慣有的算計和戲謔,反而是一片清晰的、帶著囑託的認真。她忽然意識到,蘇昌河其實從未真正限制過她的自由,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在用他的方式“保護”或者說“圈定”她的歸屬。
她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小心。”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蘇昌河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些。他要的不多,一點點不一樣的關切,便是很好的開始。
“對了,”蘇昌河像是想起甚麼,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囊,遞給她,“這個你拿著。若遇到急事,或者……想找我,開啟它,我會有感應。”錦囊材質特殊,繡著暗河獨特的紋樣,入手微溫。
蘇晚晚接過,好奇地捏了捏,裡面似乎是個硬硬的小物件:“這是甚麼?”
“一個小玩意兒,收好便是。”蘇昌河沒有解釋,只是又看了她一眼,起身,“我走了,你繼續忙。”
他離開藏書閣的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蘇晚晚握著那枚尚帶著他體溫的錦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層層書架之後,心中湧起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對未知前路的忐忑,有對蕭若風下落的隱憂,但似乎……也有一絲,對蘇昌河此番離去的,微不可查的掛念。
暗河的日子平靜下潛流暗湧,天啟的棋盤依舊風雲變幻。而蘇昌河的這次離開,或許將會成為打破某種平衡的關鍵。蘇晚晚握緊了手中的錦囊,知道屬於自己的故事,在這片神秘的暗河之地,還遠遠沒有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