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的客棧房間裡,空氣彷彿凝固了。蘇晚晚縮在離房門最遠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壁裡。她低垂著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兩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冰冷審視,一道帶著玩味和探究。
慕詞陵灌了一口粗茶,咂咂嘴,還是沒忍住好奇,歪頭看向桌對面的蘇昌河:“大家長,就這小丫頭?細胳膊細腿的,風一吹就倒的樣子,既不是啥絕頂高手,也不是啥王公貴女,抓她能有啥大用?連蘇暮雨那邊你都瞞著。”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配上他那張明明陰狠卻偶爾流露出憨傻氣的臉,顯得有些矛盾。
蘇昌河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目光淡淡掃過角落裡的蘇晚晚,如同評估一件物品。“她是‘晚夜’。”他聲音平穩,丟擲這個名號。
“晚夜?”慕詞陵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就那個寫書寫得全北離都搶破頭的‘晚夜’?嘿!真沒看出來!”他再次上下打量蘇晚晚,眼神裡多了幾分驚奇。
“單是這個身份,自然不值當我們動手。”蘇昌河繼續道,語氣漸冷,“但她卻是琅琊王蕭若風嚴加保護的人。蕭若風何等人物?能讓他如此上心,甚至可能影響其心緒的人,本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我們接下那位的任務,總要找個能讓蕭若風投鼠忌器的‘器’。”
慕詞陵聞言,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邪氣和恍然的笑容,那笑容讓他看起來既危險又有點傻乎乎的:“原來如此!嘖嘖,沒想到啊,那些打打殺殺、奇陣詭道的故事,居然是這麼個不像江湖人的小丫頭寫出來的?”他轉向蘇晚晚,饒有興致地問:“喂,小姑娘,你書裡那些陣法玩意兒挺新奇啊,好些我都沒見過,你跟誰學的?”
蘇晚晚被他一叫,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
慕詞陵似乎覺得她縮在角落的樣子很有趣,招了招手,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別在那兒杵著了,過來坐下,喝杯茶,咱們聊聊天。”
蘇昌河沒說話,但也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意,靜靜地看著蘇晚晚。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比慕詞陵直接的威脅更讓蘇晚晚膽寒,彷彿在說:不過來,後果自負。
蘇晚晚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沒有選擇,只能強迫自己站起來,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桌邊。桌子只有四個位置,慕詞陵和蘇昌河相對而坐,她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坐在了兩人中間的空位上,左邊是看似憨傻實則危險的慕詞陵,右邊是深不可測、令人窒息的蘇昌河。她如坐針氈,內心早已淚流成河。
見她坐下,蘇昌河竟親自執起茶壺,給她斟了一杯粗茶,動作從容,彷彿真是招待客人。“姑娘怎麼稱呼?何方人士?為何會住在琅琊王府?”他的問題看似隨意,卻直指核心。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發抖,將之前對蕭若風說過的那套說辭又搬了出來:“我……我叫蘇晚晚。我……遭遇了意外,失去了記憶,只記得自己的名字。是王爺好心救了我,我無以為報,只好……只好寫些故事,換取些許銀錢,算是報答王爺的恩情。”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可憐又無助,眼神怯怯的。
“失憶?”慕詞陵挑了挑眉,和蘇昌河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答案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慕詞陵更關心他的陣法,追問道:“那你書裡寫的那些陣法呢?誰教你的?”
蘇晚晚垂下眼睫,掩飾住內心的慌亂:“沒……沒人教。我只是……只是憑著腦子裡僅存的一點模糊記憶,好像……好像在哪裡看過類似的圖案,就……就憑著想象寫出來了。你們也看得出來,我……我根本沒練過武,甚麼都不懂。”她適時地表現出虛弱和迷茫。
慕詞陵撇撇嘴,看向蘇昌河,見對方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不再發問,便明白大家長已經得到了他想初步確認的資訊——至少是明面上的資訊。至於真假,蘇昌河自有判斷的方法。
但慕詞陵是個武痴,對高手和奇門武學有著超乎常人的興趣。雖然蘇晚晚聲稱是瞎編的,但他覺得那些構思頗為精妙,忍不住又想探討:“嘿,小姑娘,別怕。我就覺得你書裡那個‘七星鎖魂陣’有點意思,雖然漏洞百出吧,但那個困敵的思路……”
蘇晚晚心中一動。她敏銳地察覺到,慕詞陵雖然危險,但心思相對單純直接,對武學的痴迷似乎超過了對其他事情的關注。這或許……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與其一味害怕,不如試著接觸,或許能找到一線生機。
於是,她鼓起勇氣,抬起眼,雖然聲音還是很小,但開始嘗試回應:“那個……那個陣法,我是想……利用星位變化,擾亂人的方位感……其實,我覺得如果結合地形……”她小心翼翼地丟擲一個簡單的陣法改良想法。
慕詞陵眼睛一亮,立刻被吸引了進去:“哦?地形?怎麼說?……”
一時間,兩人竟就著粗茶,就書中的陣法問題,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蘇晚晚畢竟有著超越時代的見識和邏輯思維能力,雖然不懂具體武功原理,但一些天馬行空的設想和基於幾何、物理的簡單分析,常常讓慕詞陵感到新奇,甚至有所啟發。
蘇昌河依舊安靜地坐在一旁,如同一個沉默的旁觀者。他看著蘇晚晚從驚恐萬狀,到漸漸能剋制恐懼,甚至開始嘗試與慕詞陵交流,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這個蘇晚晚,似乎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柔弱。她的恐懼是真的,但這份在絕境中迅速調整、試圖尋找機會的冷靜和智慧,卻也非同一般。
他不動聲色地喝著茶,將蘇晚晚的每一絲反應、每一句話都收入眼底,心中對她的評估,悄然發生著變化。這個被蕭若風珍視的女子,這個能寫出風靡天下小說的“晚夜”,或許,比他們最初預想的,要有價值得多。而這份價值,不僅僅在於她可以作為威脅蕭若風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