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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第768章 山莊密議

2026-04-20 作者:Diki粑粑

杭州府外碼頭上的歡呼聲,彷彿能穿透幾百裡的山水。

但此刻,在姑蘇往西方向的群山深處,一座外表不起眼、內裡卻守備森嚴的山莊中,氣氛卻像是結了冰。

此刻的山莊的正廳裡,門窗緊閉,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名貴香料的味道,但還有一絲從地窖通風口飄上來的潮溼泥土的味道。

上首,並排擺著三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

椅子上鋪著厚厚的、繡著暗紋的錦墊。

左邊那張,是個年約六十、下頜留著三縷長鬚、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色杭綢直裰,手裡捏著一串烏木念珠,一顆一顆,緩慢地捻著,眼簾微垂,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專心數著珠子。

右邊那張,坐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麵皮白淨,下頜微須,穿著寶藍色團花綢袍,腰繫玉帶。

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盞,蓋子輕輕颳著盞沿,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叮叮”聲。眼睛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臉上沒甚麼表情。

中間那張椅子,空著。

這三張椅子的左右下首,又各擺了兩溜酸枝木的官帽椅。

此刻,這些椅子上,也幾乎坐滿了人。

約莫有七八個。

有老的,頭髮鬍子都白了,穿著料子極好、但樣式樸素的褐色或深灰色綢衫,閉目養神。

有年輕的,三十多歲,穿著鮮豔些的絳紫或湖綠綢袍,眼神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打。

還有幾個介於兩者之間的,面色沉穩,目光偶爾掃過堂上,又迅速移開,看不出甚麼情緒。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

身上穿的,哪怕最不起眼的,也是上好的杭綢、蘇繡。

手上戴的,腰間掛的,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玉佩,一個不起眼的扳指,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那雕工,絕不是市面上能隨便買到的貨色。

他們坐在這裡,哪怕不說話,哪怕只是靜靜地呼吸,也自有一股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用財富和權勢滋養出的氣度。

那是江南真正頂尖的、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裡,能說得上話、做得了幾分主的人物。

而此刻,大堂正中央,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跪著一個人。

一個與這滿堂錦繡綢緞、與這靜謐到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的人。

此人約莫四十許歲,身材高大魁梧,即使跪著,也像半截鐵塔杵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勁裝,外罩一件磨損了邊角的皮甲,頭髮用一根皮繩草草束在腦後,臉上線條粗硬,顴骨很高,眼眶深陷,一雙眼睛即使低垂著,也偶爾閃過刀鋒般的兇光。

左邊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陳舊刀疤,讓這張本就談不上和善的臉,更添了幾分猙獰。

若是江南戰亂之地,或者太湖周邊州府的百姓、潰兵在此,恐怕立刻就能認出來——

此人,正是在江南攪動風雲、麾下聚眾數萬、設伏擊潰勇安伯陸成梁朝廷大軍、讓整個江南為之震動的“裂地天王”,張威!

在外面,他是讓小兒止啼的“裂地天王”,是跺跺腳能讓州縣衙門發抖的“巨寇”。

可在此刻,在這間門窗緊閉、光線昏黃的山莊正廳裡,在周圍那一圈或明或暗、或審視或漠然的目光下,這位“裂地天王”只是深深低著頭。

額頭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磚,寬闊的肩膀微微繃著,呼吸都放得極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廢物!”

一聲不算高亢、卻異常冰冷尖利的斥罵,猛地從右邊下首傳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說話的是坐在右邊那排椅子最上首的一個綢衣男子。

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極為扎眼的硃紅色暗紋綢袍,襯得他麵皮愈發白得有些瘮人。

他生得倒算周正,只是一雙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不耐。

此刻,這雙眼睛裡正燒著兩簇壓抑的怒火。

“真是一幫廢物!爛泥扶不上牆的賤骨頭!”

朱袍男子“啪”地一拍身旁酸枝木茶几的桌面,震得桌上一隻薄胎白瓷茶盞“叮噹”一跳,盞蓋滑落,掉在金磚地上,“啪嚓”一聲,摔得粉碎。

細白的瓷片濺開,有幾片滾到了跪著的張威腿邊。

張威跪著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堂堂數萬大軍,打一個群龍無首、精銳盡出的杭州府,打了幾天幾夜,非但沒打下來,還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

朱袍男子聲音拔高,因為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那王明遠,一個毛都沒長齊、翰林出身的文官,帶著百十號人進城,就能把你們上萬人擋在城外,那書呆子陳子先還能策反你手下的人,裡應外合,把你派去的精銳打了個落花流水!”

“張威!裂地天王!你告訴我,你們他孃的到底在幹甚麼?!嗯?!”

“老子們出了多少錢糧?給了你們多少便利?打通了多少關節?

讓你們扯旗,讓你們聚眾,是讓你們去攻城略地,是讓你們把江南的水徹底攪渾!把朝廷的威信,在這江南財賦之地,連根拔起!”

“不是讓你們去給那姓王的毛頭小子,還有姓陳的書呆子,當墊腳石,送軍功的!”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張威低垂的頭頂。

張威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條條繃緊,那道刀疤也扭曲起來。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綢衣“老爺”們投來的目光,有嘲弄,有冷漠,有失望,就像在看一條不中用的、卻還呲著牙的野狗。

恥辱,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心。

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朱袍男子,姓沈,名柏,蘇州沈家的嫡系三爺。

沈家,那是江南真正的龐然大物,數代人經營,田產店鋪無數,在朝在野,門生故舊遍佈。

而他張威,三年前,不過是太湖上一個有點名氣的私鹽販子頭目,手下幾條船,幾百號亡命徒。

是沈家,還有其他幾家,暗中找上他,給他錢,給他糧,給他暗中提供的兵甲,甚至派了懂些兵法的“師爺”幫他,扶植他,讓他趁著去年水災後的民亂,迅速壯大,成了如今威震江南的“裂地天王”。

他這“天王”的寶座,一半是自己提著腦袋拼殺出來的。

另一半,是這些躲在錦繡堆裡的“老爺”們,用真金白銀和看不見的手,給墊起來的。

離開了他們,他張威,甚麼都不是。

別說數萬大軍,就是他自己這條命,恐怕也早就不知道丟在哪條陰溝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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