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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第708章 兩種打法(下)

2026-04-06 作者:Diki粑粑

應天府府衙,如今是平叛大軍的中軍行轅。

正堂被改成了議事廳,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江南輿圖,上面插著不少代表官軍的小旗,密密麻麻,從應天一路向南,直到鎮江、常州,連成一片醒目的區域。

捷報,確實如雪片般飛入京城。

“勇安伯用兵如神,三日克復句容,斬首千餘!”

“陸將軍奇兵夜襲丹陽,大破賊酋劉黑子部,潰敵數千!”

“常州府治晉陵縣已復,殘敵南竄……”

捷報上的詞句華麗,戰果輝煌,歌頌著陸成梁的“赫赫武功”,描繪著“王師所至,賊寇望風披靡”的景象。

廳內,陸成梁坐在主位,一身鋥亮的山文甲未卸,襯得他面容更加冷峻。

他年約四旬,相貌普通,但久經行伍的氣質讓他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

他聽著屬下稟報最新的戰況和繳獲,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偶爾微微頷首。

仗,打得還算順利。

亂民終究是亂民,缺乏訓練,裝備低劣,打順風仗一擁而上,一旦遭遇成建制的官軍結陣衝擊,很容易就潰散。

他用的也是穩紮穩打的法子,不搞甚麼奇襲冒險,就是憑藉兵力、裝備和訓練的優勢,步步為營,擠壓亂民的生存空間,逮住主力就猛打,打散了就驅趕。

效果很明顯,地圖上被“收復”的州縣越來越多。

但陸成梁心裡,並不像捷報上寫得那麼輕鬆。

仗好打,地方難治。

打下一個縣城,亂民跑了,可縣城也差不多空了。

衙門被砸爛,倉庫被搶光,官吏逃散一空,剩下的百姓躲在家裡瑟瑟發抖,用驚恐、麻木甚至仇恨的眼神看著進城的“王師”。

他能做的,就是留下少量兵丁,接管城門、空空如也的倉庫、衙門等要害,張貼安民告示,宣佈“王師已至,秋毫無犯”。

然後呢?

然後就得派人接管地方政務,恢復秩序,徵收糧草,安撫人心……

可他人手有限。隨軍的文官就那麼幾個,杯水車薪。

只能從當地“選拔”一些“可靠”計程車紳、胥吏暫時充任。

可靠嗎?陸成梁心裡沒底。

但他沒得選。他總不能自己留下來當縣太爺。

於是,所謂的“收復”,往往就變成了“軍事佔領”。

城頭換上了官軍的旗幟,街上有了巡邏的兵丁,可基層的治理,幾乎完全空白。

原有的胥吏體系崩了,新拉起來的人要麼能力不足,要麼心思各異。

地方豪強則大多躲在宅院裡,觀望風色,或者,利用這權力的真空,暗中擴張自己的影響力。

陸成梁知道問題所在,但他解決不了。

他是武將,他的首要任務是打仗,是消滅叛軍的有生力量,儘快平定大局。

至於打仗之後的事情……那是文官,是朝廷,是那個被陛下欽點的“江南撫民安農特使”該操心的。

想到那個“特使”陳子先,陸成梁扯了一下嘴角。

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靠著種土豆有點名聲,被楊首輔硬推上來的罷了。

朝中說得天花亂墜,甚麼“撫民有方”、“深得民心”,在陸成梁看來,不過是文官系統往江南這盤棋裡,塞自己人的把戲。

能有甚麼真能耐?無非是仗著楊廷敬的勢,在杭州那一畝三分地搞點小動作,做做樣子,給自己攢點政績,為日後升遷鋪路。

陸成梁對此並無太多惡感,但也絕無好感。

朝堂傾軋,派系博弈,他見得多了。

他出身勳貴,但家族早已式微,他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謹慎,是穩重,是儘量不站隊。

所以,他對陳子先的態度也很明確:不招惹,不合作,不指望。

你搞你的“撫民”,我打我的仗,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你別來拖我後腿,別給我找麻煩,隨你在杭州怎麼折騰。

他甚至有些樂見其成。

有陳子先在杭州那邊“安撫”,多少能替他分擔一些流民壓力,讓他能更專注于軍事。

至於陳子先用的那些“激進”手段,甚麼重用“前亂民”,甚麼強硬分田,甚麼和豪強對立……陸成梁略有耳聞,但嗤之以鼻。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手段激烈,樹敵無數,遲早要栽跟頭。

不過那也與他無關,那是陳子先自己和朝中那些文官老爺們要頭疼的事。

他現在只想儘快打通通往杭州的道路,和杭州的官軍連成一片,完成陛下“剿撫並重、速定江南”的旨意。

“報——”

一名傳令兵疾步進廳,單膝跪地:“稟伯爺,常州方向潰散的亂民大部,約有三四千人,裹挾更多流民,正向南逃竄,看方向,是往湖州、杭州府交界處去了!”

陸成梁眉頭微皺,但很快鬆開。

南逃?往杭州方向?

也好,陳子先不是自詡“撫民有方”嗎?這些人,就繼續交給他去“安撫”吧。

正好也看看,這位年輕的“陳特使”,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接住這份“大禮”。

他揮了揮手,語氣平淡:“知道了。傳令前軍,繼續按原計劃向宜興、溧陽方向清剿殘敵,務必掃清我軍側翼。南邊……不必深追,交由杭州方面處置。”

“是!”

陸成梁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手指劃過常州、湖州,最終停在杭州的位置。

杭州,陳子先……但願你能多撐些時日,別讓我這邊剛打完,回頭還得去救你的火。

但他並不知道,他這看似“省事”的決策,將多少潰兵、亂民、以及隨之而來的混亂、飢餓和絕望,像洪流一樣,推向了那個他並不看好的年輕人。

而他眼中“做樣子”的杭州,正在經歷怎樣一場脫胎換骨的煎熬與掙扎。

兩種截然不同的“打法”,在這江南的殘山剩水間,各自推行,也將各自的結果,化作雪片般的奏報,飛向那座波譎雲詭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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