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放心吧！巡禮者的好朋友，就是我爍荒部的好朋友！”

霍坎這傢伙…居然在巫雲甚麼都沒說的情況下，獨自完成了腦補出了一個邏輯鏈條！

巫雲真是服了！

這就是…所謂的聰明人總是想得太多，以至於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啊對對對，謝謝大酋長，我們還是先參觀吧…”

…雙手合十求饒，巫雲真的是求求他不要再給自己戴高帽了，有點遭不住啊。

藉著光管…啊不對，石龍子的照明，巫雲總算看清了角落中，那蠕動身影。

不出所料，果然是一隻小科魯。

小傢伙渾身泥濘，兩隻瑪瑙一樣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它幹得非常專注，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在看著——或者說它根本不在意。

它現在正在做著的，貌似是不斷地把一種瀝青一樣黑乎乎的軟泥，往零件的縫隙裡面塞。

“它…好小啊，看起來就像孩子一樣。”雙手撫胸，雲芸輕聲說著，

“而且，居然要鑽進去給機器加潤滑油嗎，總感覺好辛苦啊…”

“是啊。”

“就是就是。”

其他女生也紛紛應和,隱約有著譴責僱傭童工的感覺。

“嗅嗅~”巫雲倒沒女孩子那麼多愁善感，他只是靠近聞了一下那些零件的味道，皺起了眉頭。

好奇怪啊。

這黑油沒有動物油脂常見的腥羶味，而是帶有非常淡的，類似煤油的氣味。

顧不得髒，他伸手搓了搓，粘度適中不油膩，而且沒有顆粒感。

“這是…礦物油？！而且還是煤基的潤滑油？！”一臉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巫雲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聞錯了。

不是，沒有煤化工廠，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

他猛地扭過頭來：

“霍坎酋長，這科魯正在塗抹的……到底是甚麼油？這不是動物油對吧？”

霍坎攤了攤手：

“會長好見識，沒錯，這確實不是動物油。

“實際上，我們叫這玩意做『科魯油』。

“我們也不知道這是甚麼東西，只知道是科魯們弄出來的，喏，你看…”

隨著酋長手指一指，巫雲看向了另一個角落。

“咔嚓~”

靠著石龍子的光線，巫雲看到了一隻科魯啪地開啟了一個木桶蓋子，露出了裡面黑糊糊的東西。

沒搞錯的話，這玩意應該是泥炭。

這玩意在沼澤地確實到處都是，之前巫雲甚至在翡翠城裡就見過一個泥炭礦，沒啥稀奇的。

但讓巫雲震驚的，那科魯居然捧起木桶，就把那桶泥炭倒進了肚子裡！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不一會兒，那科魯小小的肚皮，就被成桶的泥炭給灌滿了。

它捧著被硬撐起來的大肚子，顯得非常難受。

“嗯嗯嗯嗯~~~”

突然間，那隻科魯好像用力了起來，肚子的體積在快速縮小！

哇啦啦啦！

很多泥水從它身上漏出，並隨著地上的排水孔流走了！

是排水，他在排除泥炭的水分！

但即便這樣，泥炭離變成煤炭還差著幾百萬年呢！

更別提，還差很多中間的化合過程了。

“嗡~”

突然間，那隻科魯身上散發出了土黃色的魔法靈光，身影也逐漸變得朦朧了起來！

最後，只剩下一團翠綠的、蕨葉狀的輪廓懸浮在『常世』，看起來就像一株會發光的草。

巫雲眯起了眼睛。

它這是…把自己的身體大部分土元素化了？

之所以是大部分，是因為表面富含木元素那部分…因為過不去所以留下來了嗎？

而且，它的身體越來越紅，看起來好像在承受甚麼高溫似的…

…整個過程足足持續了好幾分鐘，它才從土元素界回來！

“咕哇~！”

只見他隨口吐出一口黑泥，然後就往木質零件上塗抹了起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一捶手掌，巫雲恍然大悟。

愛莉看了，不解地拽了拽他的衣服：

“父親，它剛才怎麼了，怎麼突然變得透明，然後回來的時候肚子就變小了？

“難道說，是是用了甚麼促進消化的魔法嗎？”

“不不不，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巫雲憐愛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這小傢伙啊，剛才往土元素界的地下深處穿梭了一趟啊！

“它利用那裡的高溫高壓，也許還有體內的某種催化劑，讓泥炭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

“…從有機質向烴類的轉化。

“雖然從顏色來看，它做出來的礦物油成分不是很純，分子鏈更短，揮發性也強…

“…但對於潤滑『陶行獸』的零件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了。

“怎麼樣，土元素生物，很厲害吧？”

“哦哦哦~確實好厲害！”雖然愛莉基本沒聽明白，但這完全不妨礙他覺得科魯們很厲害。

真是…不明覺厲了。

霍坎酋長也在一旁聽得直點頭，雖然他也聽不太懂甚麼“烴類轉化”。

但看到巫雲那如獲至寶的表情，讓他的嘴角更是壓不住。

自己這次破例帶人來參觀堪比部落秘密的『陶行獸』內部『機械艙』，確實算是帶對了。

……

巫雲看科魯，而霍坎看巫雲。

他思緒飛散，想到了很多很多。

作為遊學過幾年的人，霍坎知道這片沼澤不乏財富，但非常缺乏懂得其價值的人。

不能賣出去的話，這些東西就永遠是一堆破石頭和雜草。

說起來好笑，這些年隨著人口的增長，爍荒人的糧食缺口越來越大，還有布匹鐵器之類的生活用品也十分緊俏，讓經常來此處的旅行商人們賺得盆滿缽滿。

但另一方面，這讓霍坎這個做大酋長的，居然已經感到有些財政壓力了。

一個原始部落居然能和財政問題扯上關係，這本身就是很離譜的事情。

但是…現在的爍荒部畢竟也不是幾百年前那個爍荒部了啊。

自從『陶行獸』誕生後，孩子們的夭折率大降，爍荒部的人口迅速增長了起來。

這本來是好事，但副作用是…

…它已經膨脹到必須依賴貿易，早就沒辦法自給自足了。

不然真是連糧食都不夠，沒有糧食，可是會餓死人的！

哪怕有肉吃，沒糧食一樣會餓死的！

但糧食不夠，他們總不能在沼澤裡種地吧？

不然…你猜猜沼澤為甚麼會叫沼澤？

可旅行商人們這玩意，心眼實在是太黑了！

那群肥頭大耳的傢伙，來的時候坐著大車，帶著護衛，人五人六的，嘴上喊得親熱。

甚麼“霍坎大爺”“霍坎好兄弟”，叫得那叫一個親切…

…呸，誰是他好兄弟，也不看看輩分！

這些霍坎都能忍，不過豁出一張老臉罷了。

這酋長嘛，不就是做這個的？

可交易時壓價那個狠啊，他完全沒法忍啊！

一張沼澤巨蜥的皮，在帝國能賣二十個銀狼，他們只給三個。

一桶科魯油，拿出去賣給鍊金術士、矮人工匠甚麼的，少說也值三個金龍！

可他們就拿兩匹粗布來換，還說“這是照顧你們”。

老子照他奶奶的頭！

此外，還有甚麼…

“…這不就是陶行獸的模型嗎，誰會買啊？能辟邪？誰信啊？”

“這捕夢網，不就是個破網子嗎，值甚麼錢？”

“這科魯油不香，不好賣。”

想到這，霍坎不由得握緊了老拳頭。

他們知道科魯為了弄那一桶油，要回去土裡睡覺，休息多久嗎？

他們知道一張捕夢網，納瓦霍要編整整三夜，每一根羽毛都要附魔，每一顆珠子都要念咒？

揉了揉額頭，霍坎的思緒就像開了閘的洪水，越發不可收拾。

很快，他就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就不禁恨得牙癢癢的。

當時…部落裡的糧食青黃不接，他咬著牙，鋸下了三頭洛格隆象的象牙，也就是整整18根去換糧食。

看著洛格隆象乖巧地跪下，一邊任由族人鋸牙，一邊哀嚎的樣子，他連心都在滴血啊！

那死胖子商人呢？！

他隨便地看了看，撇嘴說：

“成色一般，品相不好，每根最多給你換五袋麥子。”

五袋？五袋？！

那種品相的象牙拿到帝國市場上，一根最少能換五十袋！

可他有甚麼辦法？糧食不等人，族人餓著肚子，他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而且他還得說謝謝呢，得罪了這幫爺，霍坎生怕他們下個季度不來了！

說白了，這群旅行商人不就是欺負他們是部落人，以次充好，缺斤短兩嗎！

如果不是巡禮者知道這個情況後，運來了糧食和衣物，他們很多人就熬不過去年的冬天了！

先祖在上啊！

爍荒人的命苦哇，簡直是天底下命最苦的人！

苦得就像是『陶行獸』腳下的野蕨，苦得就像是泥潭裡那黑蓮的蓮子芯啊！

還好聽瑪雅說，巫雲本身也是一個大型商會的會長，聽說有錢到娶了好多好多個老婆呢（霧）。

和外表不同，他實力強大、知識淵博得完全不像個年輕人，倒像是個老怪物。

嘖，怎麼有點像在拐彎抹角地罵自己？

總而言之，難得來了個識貨的商會會長，看著就不像那些黑心商人。

他不光識貨，面對不懂的東西，還能下面子問“為甚麼”。

甚至還願意鑽進這黑咕隆咚的機械艙裡，就為了看看科魯怎麼幹活的。

並親自下手，拿起那黑油認真聞聞是甚麼味兒。

這樣的客人，多少年沒見過了？

十年？二十年？

“唉…”

…霍坎長長地嘆了口氣。

要是早來個這樣的人物，爍荒部也不至於過得這麼緊巴。

不過…現在也不晚。

他看著巫雲，好想，好想跟眼前這個粉毛，以及他背後的商會做點正經生意啊！

當然，這話不能現在說。

現在說了，就顯得太急，太掉價。

等關係再熟一點，慢慢談吧。

收回思緒，霍坎看著巫雲，面上依舊笑眯眯的…

…但這心裡啊，卻已經把那些旅行商人的全家詛咒了一遍又一遍。

你們就黑吧，黑吧！

等老子找到更好的貿易渠道，看你們還怎麼囂張！

……

另一方面，巫雲壓根不知道身後的老頭內心戲這麼足。

他只是專注在眼前的機械構建，拿出一個小竹筒，用木片颳了一些黑油做樣本。

為此他甚至不惜被科魯踹了一腳，在小腿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腳印——老子辛辛苦苦補上的潤滑油，怎麼被你偷了！

撓著臉頰，熊儀走過來好奇地問：“會長，這東西很有用嗎？”

“很有用哦，鍊金和工程學都能用到，粘性那可比石墨好太多了。”巫雲讚不絕口，

“我甚至懷疑整個帝國裡…除了鍊金實驗室有少量製備，還有沒有人能弄出這玩意。

“如果能穩定生產…它們絕對能帶來不菲的利潤呢。”

沒辦法…這東西『鯨歌』也是不產的。

畢竟…那地方只是兩個殘破位面拼湊而成的景品，壓根就沒有多少煤炭、石油、礦石之類的自然資源，大部分都是靠生物材料在維持的，不得不說也算是一種黑科技了。

說白了，當初『奧姆博士』之所以那麼大方地送了1/10的產能，就是指望巫雲在外頭幫他們採購原料。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熊儀不由得看了一眼地上那隻正在氣鼓鼓的科魯。

小傢伙兩隻泥手叉著腰瞪著會長，腳掌拍地，一副“偷我東西還不打算還了”的表情。

憋住笑，熊儀不得不提醒道：“會長，你看…它現在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對哦，差點忘了它。”從空間腰帶裡拿出一把?水蕨菜的種子，巫雲滋啦滋啦地催生了一大把。

葉片翠嫩，還帶著溼漉漉的水汽，看起來頗為可口。

這是…他之前趕路前往翡翠城時，無意中看到的地球蕨類。

估計是被地球被吞噬時，無意中拋灑過來的土地植被，在本地活下來了吧？

這蕨類…還是一如既往的頑強啊。

水蕨菜這品種嘛…它的莖幹粗壯，口感比山蕨菜更脆嫩，類似綠葉蔬菜，適合焯水後涼拌或爆炒。

能涼拌的東西，都很好吃知道吧？

比起泰坦星本土那苦得要死的蕨類，那簡直是好吃到不知哪去了。

“小傢伙，給你吃，這是最好的草。”

巫雲把那簇水蕨菜輕輕放在小科魯面前。

科魯原本還在拍地的腳掌頓住了。

“咕咕噶？”

它緩緩抬起頭，那雙瑪瑙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叢翠綠，再也挪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