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希爾薇的意識深處,一陣陣恍惚~
啪啪啪~啪啪啪~(巴掌聲)
嘈雜的人聲,不絕於耳…
“希爾薇公主?你怎麼了?快醒醒!嗯…果然是靈魂不匹配的問題嗎?”
“果然只要是構造物都容易犯這個毛病嗎,晴天會長!快用你那無敵的『電電電』想想辦法啊!”
“叫我副會長,別說得我好像迫不及待想篡位一樣,萬一會長誤會了怎麼辦…”
“這裡又沒有別人,你那麼害怕那個甚麼巫雲會長幹嘛?”
“工作中,叫職稱謝謝~”
“誒,晴天大人還真是死板捏…話說她臉蛋意外的軟誒,這是甚麼材質~”
“別玩人家的臉,白桃…你離開一點點…我要準備電了…”
“哇啊啊啊…積水會傳電啊啊啊…”
…我這是在哪?
誰在打我的耳光?
甚麼人在外面說話?那麼吵…
昏迷間,希爾薇的思緒如潮水般褪去。
那些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突然間,光芒亮起。
“哇啊!”
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希爾薇一臉懵逼。
她發現…自己貌似待在一間狹小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出租屋裡。
牆壁是斑駁的米黃色,貼著幾張泛黃的冒險地圖和不知名魔獸的素描。
靠牆擺著自己躺著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鋪著洗得發白的亞麻床單。
唯一的窗戶半開著,帶著鐵鏽的窗框邊,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頑強地伸展著葉片。
角落裡堆著幾口破舊的木箱,箱蓋上放著一些雜亂的工具——撬鎖用的鐵絲,打磨到一半的匕首,還有幾本翻得捲了邊的舊書。
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在磨損嚴重的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嗅嗅~”
空氣裡有陳舊木頭、廉價肥皂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母親常用的草藥膏氣味。
屋子中間有一張歪腿的桌子,桌上放著半塊黑麵包和一碗涼掉的菜湯。
牆角那個黑乎乎、髒兮兮的灶臺。
鑄鐵的平底煎鍋倒扣在灶臺上,鍋底積著厚厚的油垢,木柄用一根麻繩綁著,緊緊壓在鍋身上。
這裡是…哪裡?
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讓人懷念。
踏踏踏。
突然間,走廊響起了扣靴子的響聲。
希爾薇扭頭一看,才發現一名熟悉的女人站在在那裡。
黑色的長髮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
一身修修補補的皮甲,腰間挎著兩把短刀,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
她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看向這邊的目光卻滿是溫柔。
“媽媽…?”
希爾薇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嗯,真乖。”女人轉過身,臉上帶著風霜卻依舊明亮的笑容。
她走過來,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希爾薇凌亂的黑髮:
“媽媽要去公會接個緊急委託了。你別光顧著睡懶覺,要在家裡好好看書學習,還有練習武技和魔法,知道嗎?”
“知、知道了。”小小的希爾薇用力點頭,才發現黑色的頭髮已經被媽媽隨手紮成兩個有些鬆散的小揪揪。
在床邊撐著膝蓋,母親指著臉頰微笑著說:
“對了,希爾薇,出門之前…還要有甚麼?”
“MUA~”小希爾薇掀開被子跪在床上,在母親的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母親也順勢摟住了她,在她臉頰上淺淺啄了一口,然後小聲地在女兒的耳邊說:
“別忘記了,藏好你的『幸運銀幣』,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是!”
“那就好…”滿意地點點頭,母親眼神溫柔,
“只要你能好好保管好它,你就永遠都是最幸運的孩子。長大了…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好事發生哦。”
說完,她背起行囊,踩著吱呀作響地板走到了門邊,瘦小的身影幾乎被門框遮住,還是依依不捨地回過頭來:
“那…我走了…”
“嗯,一路順風!”希爾薇的小臉上雖然同樣不捨得,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砰!
門關了!
“等等,不要走!”
突然間,希爾薇毫無來由地感到了一陣心悸,連忙伸手阻止母親的離開!
踏踏踏!
但是…外頭已經響起了母親快步從樓梯的離開聲音。
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奇怪了…為甚麼自己會覺得母親此行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呢?
搖搖頭,小希爾薇從床上坐起來,視線不經意間瞥到了灶臺那邊的平底煎鍋鍋。
母親剛才提到的『幸運銀幣』,其實只是一枚平平無奇的『阿什蘭帝國銀幣』。
它來歷不明,在希爾薇安頓下來之前,從小就貼身帶著它。
它唯一特別的地方…便是它的鑄造年份——『神臨歷』957年。
母親曾神秘兮兮地告訴自己,『鐵冕金庫』鑄造的硬幣年份,不是雙數就是5的倍數。
這枚有著獨特年份的硬幣裡,蘊含著神奇的祝福力量,讓自己…一定要藏好。
最好…藏在連母親都找不到的地方。
年幼的希爾薇並不完全懂這些,但她藏得極其用心,母親也確實找了好多次都沒找到…
…因為沒人會想到,這枚珍貴的硬幣,就塞在她家那個灶臺上的『平底煎鍋』裡。
具體來說,是這個鍋的木柄銎裝的孔裡。
希爾薇把那個煎鍋的木插銷敲掉,把木柄在石頭上磨掉了硬幣的厚度。
接著小心地把銀幣塞進那個孔裡,又把木柄重新安裝回去,用錘子敲緊。
再重新裝回插銷,還細細地纏繞了一圈圈麻繩。
經過經年累月的使用,那煎鍋的纏繩已經變得髒兮兮黑乎乎的,非常不起眼。
說起來,出租屋裡也確實遭過幾次賊,翻箱倒櫃的,也不知道在找甚麼。
但銀幣一直好好的,畢竟…
…誰會去拆開一個窮人家油乎乎的舊煎鍋呢?
反正小希爾薇對自己藏硬幣的地方非常滿意,沒必要擔心硬幣不見了。
扭動著身體熱身,希爾薇準備準備今天作為未來盜賊的晨練了。
這是一個邊陲小鎮,母親是當地冒險者公會有名的女盜賊。
因為會一些風系魔法,能用“浮空步”完全規避地面上的陷阱,高效地解開迷宮的機關,所以在這一帶頗有名氣。
她沒有爸爸,但這在冒險者聚集的城鎮裡,這種事情並不奇怪。
說白了,很多女冒險者的孩子都沒有爸爸。
反正不用猜也知道,她的爸爸肯定是媽媽在其中一次組隊中,萍水相逢的帥哥(不然自己沒法長得那麼可愛)。
辦完事他就拍拍屁股走人,現在搞不好已經死在了迷宮裡了,這種垃圾父親完全不值得讓希爾薇為之費神。
比起那種東西,努力修煉,將來成為一名超越媽媽的盜賊,要重要得多!
準備動作完成後,希爾薇的雙手突然亮起了青色的魔法靈光!
“『浮空步』!”
她的腳下出現了兩個青色的風團,並立刻開始了早上的鍛鍊!
“嘿咻!嘿咻!”
在狹窄的空間裡,希爾薇想象著敵人的動作,輾轉騰挪,胡亂出拳著。
這老房子的地板很薄,其實經不起這種蹦蹦跳跳的運動。
一旦踩太大聲了,樓下睡眠很淺的房東老奶奶就會拿著掃帚上來打她。
但越是這樣,越是考驗自己對母親親傳的『浮空步』的理解!
她的腳尖輕輕踩地,始終隔著一團風團,愣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呼~呼~呼~”
很快,希爾薇就氣喘吁吁,渾身大汗了。
“唉,理論上最好是拿著短劍練習,可惜鐵劍對我來說還是太重了,真想快點長大啊…”
如此抱怨著,小小的希爾薇就開始了日復一日的練習。
攤開母親從舊貨攤淘來的、缺頁的武技圖譜,對照著練習基本的步伐和手法;
用燒黑的木炭在粗糙的白石板上練習書寫那些帝國文字,完了用破布擦掉重複;
用簡陋的撬鎖器,鼓搗著母親帶回家的練習鎖;
研究某本破爛筆記裡記錄的基礎機械構造,用廉價的材料嘗試復現原理;
哦,差點忘了,還有風系魔法。
這是母親最擅長的,也是她認為自己最有天賦的。
她走到陽臺上,打量四處無人後,對著院子裡那隻趾高氣揚的大公雞,小手一指:
“【風刃術】!”
一道凝實鋒利的小型風刃,旋轉著飛了出去,精準地削斷了公雞尾巴上最漂亮的那根翎羽!
“咯咯咯——!!”
大公雞嚇得魂飛魄散,撲稜著翅膀滿院子亂竄。
“哈哈哈!”看著大公雞雞毛亂飛的滑稽樣子,小希爾薇笑得捧著肚子在床上打滾,
“叫你個壞雞昨天啄我!”
突然間,樓下傳來了一陣老人的聲音:
“該死的,別吵!”
“對不起,房東太太!”
……
毫無徵兆間,周圍熟悉的一切開始模糊、褪色、扭曲。
“嗯,天黑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希爾薇發現眼前突然黑了許多。
晃了晃腦袋,才發現是自己頭上披著的黑紗。
周圍站滿了人,也全是穿著黑衣服的叔叔阿姨們。
而自己眼前,是一個剛挖好的、散發著泥土腥味的深坑。
這是…葬禮?
誰的葬禮?
雖然看不清臉,但依稀記得…這些都是熟人。
在那邊抹眼淚的,是穿著黑裙的房東太太。
另一邊站著的,是冒險者公會里,和母親一起出過任務的同伴。
還有有隔壁鋪子的屠夫,對面街裁縫,還有經常來收破爛的老頭子。
他們圍在棺材附近,不住地嘆氣。
嘎吱嘎吱嘎吱~
簡陋的棺材被粗糙的麻繩吊著,搖搖晃晃的。
“一二三——放——!”
轟隆——!
隨著棺材緩緩沉入坑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突然間,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希爾薇,給你母親剷下第一剷土吧。你得送她……最後一程。”
“誒?!”緩緩睜大了眼睛,她嘴唇發顫,機械地接過那把沉重的鐵鍬。
但她還是彎下腰,從旁邊堆起的新土中,費力地剷起一鍬,揚向坑中那口單薄的棺材。
“沙……”
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她的心上。
坑邊的大人低聲交談著,嘆息聲此起彼伏:
“真可憐啊……聽說是西邊那個新發現的迷宮,第三層的怪物突然暴走了……”
“啊,我聽說了,據說陷阱全亂套了…連『風語者』都失手了啊…”
“孩子還這麼小…怎麼辦啊…”
“你收養她?”
“別開玩笑了,我自己都養不好!”
“聽說沒了爹媽,去做煙囪清潔工的孩子,很難活過七八歲…”
“那倒不至於,她母親留下的遺產和公會撫卹金不少呢,公會已經承諾會定期分發給她,租金也幫忙墊付了三年,還不至於立刻就要去做童工…但以後就…”
“別說了……先填土吧……”
沙沙~沙沙~
周遭的大人,往坑裡鏟了一鍬又一鍬。
土越堆越高,棺材越來越看不見。
看著坑前的十字架,淚珠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在希爾薇的眼眶裡打轉。
她拼命忍著,不想在這些人面前哭出來。
但是——
怎麼回事?
母親…你不是說,我是最幸運的孩子嗎?
您為我起名為希爾薇(Silver),不是說我像白銀一樣珍貴嗎?
騙人的…
…原來這一切都是騙人的!
鐵鍬從手中滑落,她蹲下身,用膝蓋埋住臉,放聲大哭起來。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曠的墓地上不斷迴盪。
周圍的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硬幣呢,硬幣在哪?!”
“誒?!”
再次抬起頭,希爾薇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出租屋裡。
但是,房子裡多了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只能從盔甲縫看得眼睛那種。
扭頭看向窗外,才發現街道上也來了好多士兵,而房東奶奶一臉惶恐地站在旁邊說著甚麼!
怎麼回事,剛才不是還在母親的葬禮上嗎?!
“找到了,藏在這裡!”
看著煎鍋的木柄被士兵強行扭開,倒出了裡面的銀幣,希爾薇一陣驚恐。
母親交待的…最重要的幸運銀幣被發現了!
突然間,一隻鐵手套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沒錯了,就是她,把她帶走!”
“誒,誒,發生甚麼事了?!放開我!”
但那些士兵完全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就把不斷掙扎的希爾薇強行拖下樓,塞進了一輛華麗的馬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