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不然呢?” 坐直了身體,丹尼爾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你可是順位第一的繼承人,是要繼承老爹的爵位的,那我作為弟弟,將來肯定是要輔助你的對吧?
“學領兵的話,我會被有心人盯上,學商業和管理政務的話,翡翠城其實也不缺這方面的人才。
“那麼剩下最有用的,莫過於芙提爾神術了,不學這個,還能學甚麼?”
“這樣啊…”託著下巴打量著弟弟,澤菲爾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覺得這個豐收女神的教派,很好咯?”
“那當然好!”一提到這個,丹尼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語氣都自信了不少,
“連父親都不敢相信我那麼有神術天賦,我才學幾年,就能用神術治癒備受病痛折磨的居民,也為農田主持過祈求豐收的賜福儀式,第二年那片田果然迎來了大豐收…”
…丹尼爾不斷炫耀著這些年他是怎麼成為受歡迎的芙提爾祭司的,言辭之間,充滿了對這個教派的認同與熱忱。
在他口中,芙提爾教會儼然是一片純粹的善土,裡面充滿了助人為樂、心懷憐憫的“好人”。
叮叮叮~
用手指輕輕敲打著茶杯,澤菲爾靜靜地聽著,眼眸中光芒流轉,不知在思索著甚麼。
“好吧,看來你這些年過得確實不錯。”良久,澤菲爾抬起手,打斷了弟弟興致勃勃的講述,
“那個……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想問問你。”
“誒,”丹尼爾愣了一下,“甚麼事?”
稍作停頓,澤菲爾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想知道…我們的母親…她當年究竟是甚麼情況?
“還有父親他…又是怎麼和瑪喬麗夫人走到一起的?”
陽光依舊溫柔,藤蔓上的小花也在輕搖,但陽臺上的氣氛,卻明顯凝固了下來。
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丹尼爾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唉…好吧,大哥,這件事,我確實該跟你說說…”
望向露臺外,那遙遙對著扎克利領的方向。
丹尼爾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回溯起因久遠而逐漸黯淡的記憶來。
……
丹尼爾的敘述,與澤菲爾先前所知的大體吻合。
那一年,因為帝國的強徵,扎克利領的採礦作業引發了嚴重的汙染。
水源變質,土地荒蕪,牲畜和領民接連病倒,空氣中瀰漫著充滿硫磺味的不祥氣息。
許多領民出現了中毒跡象,他們的母親也在研究解決之道的時候,毫無徵兆地倒在了鍊金房中。
在被人發現的時候,母親已經出現了呼吸困難、內臟衰竭等中毒跡象。
因為領地的醫療條件有限,父親薩隆當機立斷,連夜親自駕著馬車,載著奄奄一息的妻子,奔向最近的翡翠城…
…因為只有那裡,才有可能找到能救她的醫生,尋找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可惜,現實不是童話,奇蹟也並未發生,母親終究還是沒能撐過來。
說到這,丹尼爾的聲音有些發澀。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緊緊握著。
談及母親的葬禮,丹尼爾的眼角溼潤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無論身體再高大強壯,他終歸也不過是比澤菲爾小得多的少年。
“呼…抱歉…”
偷偷抹了抹眼睛,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情緒。
澤菲爾也同樣表情複雜,因為他很容易便代入到了父親當時的處境。
也許,就是在母親死去的那一刻,父親薩隆才真正絕望地意識到…
…扎克利領,他們世代守護的家園,已經徹底完了。
無論是誰,留下來的話,結局就只有等死。
而接下來丹尼爾說的事情,就是事情的轉折點。
在帶著母親前往翡翠城求醫、以及後來處理母親後事的那段灰暗日子裡,父親遇到了同樣新寡不久的瑪喬麗夫人。
當時的翡翠男爵剛被野豬撞死,為了不被旗下蠢蠢欲動的下級貴族奪走翡翠城的控制權,她不得不經常拋頭露面處理政務。
父親曾提過,初見時便覺得那位夫人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可能是他曾經的熟人,但不是很確定。
在遇到瑪喬麗夫人遭到流民糾纏時,薩隆上前幫忙解圍,一問之下才驚覺,對方竟然真的是那位熟人…
…也就是父親擔任騎士侍從時期,頗為要好的青梅竹馬!
只是後來因緣際會,兩人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軌跡。
薩隆回家繼承了祖父的爵位,而瑪喬麗則嫁給了當時的翡翠領男爵,成為了男爵夫人。
可誰也沒想到,兩人會同時失去伴侶。
那時的丹尼爾年紀尚小,許多事情懵懵懂懂的。
但他的確不止一次,聽到父親用讚賞的語氣提起瑪喬麗夫人。
也許就在那時,兩人某種情感就已經復燃了吧。
因為內心隱約感到不適,丹尼爾也向父親提過,總感覺那位阿姨別有目的,不像純粹的好人。
可當時的父親壓根聽不進去,孩童的意見,終究無法左右大人的決定。
後來的發展,便順理成章了。
兩位同樣失去配偶、且各自揹負著沉重包袱的舊識走到了一起。
並透過聯姻,將岌岌可危的扎克利領與同樣暗流湧動的翡翠領合併,形成了完全符合帝國法律的所謂“聯合領地”。
用現在的眼光看,實質上就是瑪喬麗夫人慷慨地收容了失去家園的扎克利領民,為他們提供了棲身之所;
作為回報,父親和他手下那些歷經戰火、強悍忠誠的扎克利士兵,正是當時剛剛成為孤兒寡母、處境危如累卵的瑪喬麗最為合適的庇護者。
那時的瑪喬麗母子,亟需一位外來的強力軍事盟友,來壓服翡翠領內部那些早已蠢蠢欲動的軍頭和下級貴族,以及周邊各種虎視眈眈的領主。
甚至有傳言說,當時有一位最有威望的下級貴族,已經暗中派人聯絡“曙光仲裁庭”的代理人,企圖誣告瑪喬麗夫人為女巫。
一旦罪名坐實,她被送上火刑柱,那麼領地落入誰手,不言而喻。
幸而,這些人在半途被薩隆帶領親兵果斷截殺,並回到城內將其徹底滅門,才將這場危機扼殺在萌芽之中。
“那個時候,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大人親手砍掉了那麼多人的腦袋。”拿去曲奇在座子上排成一排,丹尼爾比劃著,
“好像是要做給其他翡翠貴族看似的,父親把他們拉到城頭,一個接一個把他們的腦袋砍掉。
“一開始還有些人敢嚷嚷,但直到那個誣告者全家,包括老幼婦孺都全部都死光了以後,面對血人一樣的父親,就再也沒人敢噤聲了。”
聽到這,澤菲爾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所以,大哥你看…”看到他這樣子,丹尼爾也只能苦笑著攤了攤手,
“有時候也很難說清誰對誰錯,或者誰利用了誰。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雙方都面臨著必死的絕境。
“父親和繼母的結合,更多是一種各取所需的殘酷同盟,甚至是彼此唯一的選擇,你說…對吧?”
……
“……”
咬著嘴唇,澤菲爾端著早已涼透的茶杯,死死盯著杯中那暗紅色的液體,沉默許久。
丹尼爾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許多他心中擰成死結的疙瘩。
倘若父親當年固執地留守在那片被詛咒的土地上,那麼等待所有領民的,恐怕只有徹底的毀滅。
父親並非不愛母親,只是在那絕望的境地裡,他必須為更多的人尋找一條活路。
有些抉擇,身為領主的他不得不做。
現在那麼多年過去了,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他還能再說甚麼呢?
“唉……”
最終,千頭萬緒,只化作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這個『常世』中發生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環境的逼迫、個人的選擇、偶然的機遇…
…當這一切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最終編織出了每個人灰色的命運軌跡。
每個人看似自主、實則充滿被動與無奈。
哪怕是澤菲爾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命運的漩渦中,身不由己呢?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沉重的思緒中時,露臺下方原本還算平靜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極不和諧的喝罵聲:
“喂!賤民,誰允許你踏入貴族區的?這可不是你這種下等人該來的地方!”
澤菲爾下意識地低頭望去,只見斜下方的街道中央,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樸素布裙的少女,正被三個腰挎長劍、衣著華麗的年輕貴族呈三角形圍在中間。
他們臉上掛著輕佻而不懷好意的笑容,像在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
用劍鞘戳了戳少女的肩膀,一個神態倨傲的貴族青年下巴抬得老高:
“說,雜種,你是怎麼混進來的?”
少女嚇得渾身發抖,慌忙鞠躬,聲音帶著哭腔:
“非、非常對不起!我、我只是想來找找我哥哥……”
“找哥哥?哈哈哈!” 嗤笑一聲,另一個貴族地掃過少女因營養不良而顯得單薄的身形,眼神輕蔑,
“我看你鬼鬼祟祟的,誰知道你是不是想進來偷東西?”
“非常對不起,我、我馬上就走……”少女慌亂地解釋著,姿態簡直卑微到了塵土裡。
“鏘——!”
沒想到話音未落,她身後那名貴族竟猛然拔出了寒光閃閃的長劍!
“喂!不知禮數的臭庶民!”那貴族厲聲喝道,臉上卻帶著殘忍的興奮,
“誰給你的膽子,敢用後背對著一位尊貴的貴族,你不知道這是大不敬的僭越嗎?!”
說罷,他手腕一遞,鋒利的劍尖便輕易地刺入了少女的臀部!
噗呲!
白刃進,紅刃出,帶出一溜血珠!
“哇啊啊——!” 少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著瞬間被鮮血染紅的褲子的破口,踉蹌著轉過身,臉色慘白如紙,涕淚橫流地連連道歉,
“對、對不起!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饒了我吧!”
“哼,這還差不多!”甩了甩劍尖滴落的血珠,出手的貴族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有趣的遊戲。
“哈哈哈哈~!” 這殘忍又滑稽的一幕,逗得另外兩名貴族青年放聲大笑。
“鏘!鏘!”
似乎是覺得同伴的“玩法”很有趣,兩人壞笑著對視一眼,竟也同時拔出了佩劍!
“喂!賤民!背對他不行,背對我們就可以是吧?!” 其中一人獰笑著,模仿著剛才同伴的語氣。
“也讓我們來教教你,甚麼叫『尊卑』!”另一個青年貴族也不甘示弱!
話音落下,兩人幾乎同時出手,劍尖一左一右,再次刺向少女瘦弱的背脊!
“噗嗤!”
“噗嗤!”
本就單薄的粗布衣裙,瞬間又被戳出兩個血洞,鮮血迅速洇開,染紅了大片布料。
“哇啊啊啊…”
少女痛得幾乎暈厥,但三名貴族卻絲毫沒有放過她的意思。
他們像貓戲弄垂死的老鼠,用劍鋒和身體構築成一個殘酷的三角牢籠。
無論少女轉向哪一邊哀求、鞠躬、道歉…
…但等待她的,永遠是來自背後一記又一記冰冷的穿刺!
女孩慘叫聲、青年貴族們肆無忌憚的狂笑聲、以及路人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的景象,構成了一幅令澤菲爾簡直想作嘔的街景。
“這、這不是當街虐殺嗎?!得讓他們快住手!” 澤菲爾看得怒火中燒,不斷拍打著丹尼爾的肩膀,
“太離譜了,怎麼就沒人管管?!我們得趕緊下去阻止他們…哎呀!”
沒想到,丹尼爾竟反手用力抓住了哥哥的手臂,力道之大,讓澤菲爾一時竟掙脫不了。
“不行!絕對不行!尤其是你和我,絕對不能插手!”
丹尼爾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為甚麼,給我一個理由?!”暴怒的澤菲爾試圖掙脫,眼前青年的做法,讓他覺得非常陌生,根本不像是自己那個善良的弟弟!
“大哥,你先給我冷靜點!”
低吼一聲,丹尼爾手臂猛地用力,竟將身材纖細的哥哥一把拽過來按坐在自己腿上,一雙結實的手臂死死箍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