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個綁著雙馬尾的普通女孩子而已。
和之前那幾個古怪傢伙比起來,這位起碼是初具人形了!
不過…還真矮啊,看起來只有十幾歲呢。
一拳下去,恐怕得哭很久吧?
感覺已經完全掌握了局勢的納羅,得意地地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說:
“小妹妹,別說我欺負你,我讓你一拳都可以…”
可兒聽了,眼睛一亮:
“真的嗎?那我打了哦!”
“哈哈哈,來吧來吧,用盡你的全力, 讓你知道…叔叔強壯的腹肌有多結…”
嘭!
話音未落,一聲極其沉悶、彷彿重錘擂鼓的聲音響起。
納羅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動的,便感覺視線一花,腹部傳來炸裂般的劇痛,緊接著是翻江倒海的反胃感,五臟六腑彷彿都被這一拳打得挪了位!
“呃——”
肚子裡的東西瘋狂上湧,納羅下意識地咬住了牙關!
“咕哇…!”
但是隨著胃部的抽搐,喉嚨的粘液根本堵不住,一大口混合著胃液、膽汁和疑似內臟碎片的暗紅色鮮血,哇啦啦地從嘴角流了出來!
視野開始模糊,眼前又出現了很多熟悉的畫面…
…小時候拋棄自己母子的父親,因為急病死去的媽媽,第一次搶錢,沒想到失手殺了人的顫慄…
…等等,他看到走馬燈了?
“叔,叔叔,你,你沒事吧?”
他用力聚焦視野,望向眼前雙手捂著胸口,一臉慌張的女僕,勉強擠出了最後的問題:
“小……妹妹……你……到底是……幹甚麼的……?”
“俺,俺是…當女僕的。”
“當、當女僕……就好好當女僕……” 眼前發黑,納羅耳朵裡嗡嗡作響,才氣若遊絲地吐出了下半句,
“……出來學,學別人……打甚麼架啊……”
話未說完,他膝蓋一軟倒在了地上。
無邊的黑暗潮水般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嘈雜的冒險者公會、幸災樂禍的鬨笑聲…
…一切喧鬧,都在迅速離他遠去,直到徹底沉入寂靜的水底之中。
……
死寂。
“……”
一片死寂。
冒險者公會大廳裡,所有人都呆滯地看著場地中央。
粗糙的木地板上,暈開了暗紅色的花朵。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黃金級冒險者納羅,此刻像破布娃娃般癱在地上,腹部凹陷看得旁人觸目驚心。
他進氣少,出氣多,一隻手無力地捂住腹部,鮮血從他嘴角不斷湧出。
而出手造成這一切的元兇,魯…咳咳,不對,可兒雙手攏在胸前,一臉緊張看看周遭的看客,又求助般看向了巫雲,彷彿剛才那記打出了肥音的重拳與她無關…
…誰,是誰把屍體放在老孃面前了?
“大、大哥!”查比終於反應過來,肥胖的身軀跌跌撞撞撲過去,一把撲到了納羅身上,
“大哥你醒醒!你別嚇我啊!”
“咕哇……!”
被查比這麼一壓,一大口番茄醬,從納羅的口中被擠了出來。
如果說本來還有一點可能可以活,這下怕不是有一點死了。
“嗶——!嗶——!”
一位前臺接待員見狀,連忙吹響了緊急哨!
很快,一名身穿白色法袍的療愈師匆匆趕來。
瞥了一眼地上腹腔凹陷、口鼻溢血的納羅,檢查了他的狀態,又在地上那灘血液中撿起了一些碎塊檢查,療愈師臉露難色。
“唉…”很快,他選擇了放棄,對圍觀的冒險者們搖了搖頭,
“內臟碎了,心肺功能正在衰竭,沒救了。準備後事吧。”
周圍的冒險者們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
面對黃金級冒險者的隕落,有人露出惋惜,更多人則是麻木…
…在這種地方,死亡太常見了。
也有人看向可兒,低聲議論著甚麼。
畢竟能一拳斃命黃金級冒險者,那已經不是普通的女僕了!
“不!大哥!你不能死!”用力抱起還在噴番茄醬的大哥,查比悲痛欲絕。
被擠得口中不斷湧出血沫,納羅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很想說自己貌似還可以搶救一下,卻無力說出口。
他的瞳孔正在一點點擴散,頗有幾分死不瞑目的感覺。
只能說…有這樣的隊友,還需要甚麼仇人呢?
滋啦滋啦~
突然間,一道滿是花瓣的魔法靈光纏繞住了納羅。
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了:“等等,放他下來。他還有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位粉發的“貴族夫人”正款款走上前。
黑色鴉羽法袍隨風飄動,粉發在腦後挽起高高的馬尾,顯得頗為利落。
她低頭打量著半躺的納羅,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更襯得膚色白皙。
“主,主人…我,我不知道會這樣…”彷彿看到救星一般,小女僕立馬躲到了她的身後,
“都怪他,說可以讓我用盡全力,我明明都收力了…”
“唉,不怪你,是普通人類太脆弱的問題,讓我收拾這爛攤子吧…”擺擺手,這麼少婦讓女僕退下,看向了一旁惶恐的公會侍者,
“請問這裡有安靜的休息室嗎?我需要立刻施救。”
療愈師詫異地抬起了頭:“夫人,我理解您的好意,但這種傷勢——”
“真,真的嗎?!”公主抱起納羅,查爾一臉驚喜,懇切地看向了療愈師,
“我,我知道二樓有一間貴賓休息室!惠勒大叔,能借給這位夫人用一下嗎?!
“拜託了,我會付錢的,我大哥快不行了啊!”
“好,好,這邊請。”點點頭,療愈師連忙撥開人群帶路,
“查比,護住他的頭,搬他進去。”
反正都這樣了,試試吧,萬一出現奇蹟了呢?
……
一番雞飛狗跳後,納羅被送進了休息室,關上了大門。
回到一樓,查比一臉著急地等待著,因為他被告知不能打攪治療過程。
而一位吟遊詩人全程看到了這一幕,不住喃喃自語著:
“一個區區女僕,竟然能一拳打死自稱【黑皇帝】的黃金級冒險者…
“…如果把這一幕記錄下來的話,說不定能廣受傳唱也說不定…”
噔噔噔~
靈感迸發,他帽沿羽毛輕晃,輕輕彈奏起手中的魯特琴來…
…“聽啊,我將訴說一段見聞~?
“在那翡翠之城,冒險者大廳。
“一個佩戴黃金徽章的男人,
“納羅·斯凱爾頓是他之名~?
“他自稱“黑皇帝”,行徑卑劣~
“欺凌弱者,言語如毒蛇~?
“那日,他盯上一位美麗的夫人~
“她手握魔核,眸似初生之鹿般純真…~?
“…以下省略一萬字。”
很多年後,這首由無名樂手所作,名為《小女僕一拳打死黑皇帝》的傳奇敘事詩…
…經由諸多吟遊詩人的傳頌,在帝國廣為流傳。
但後來怎麼傳著傳著,莫名其妙地開闢出了一種全新的劇種『科普類歌劇』,那就沒人知道了。
具體是這樣演的,舞臺上,扮演小女僕的演員,會揪住跪在地上扮演黑皇帝的演員的衣領,舉起拳頭威脅道:
“說,為甚麼巴拉巴拉巴拉…”
而面對生命危險的黑皇帝,像爆種一樣,瞬間化身知識淵博的大賢者,把問題非常詳盡地解答出來。
而如果回答得不夠通俗易懂的話,臺下觀眾還會噓聲一片,高呼“打死他,打死他!”
而“小女僕”會視乎觀眾的反應,決定要不要一拳終結他,“黑皇帝”則隨時準備咬破口中的血袋,只能說…
…非常的抽象。
由於這種極具反差的戲劇性效果,《小女僕一拳打死黑皇帝》成為了最受帝國小朋友歡迎的兒童劇目,那就是後話了。
……
扶著二樓的護欄,露娜安靜地看著下方的冒險者們。
她的任務,是守住門口,阻止任何人闖進休息室內。
在見識過小女僕的實力後,這位腰掛斧頭和長劍,全副武裝的女護衛肯定是沒人敢惹的,畢竟…
…那位粉發夫人的女僕都那麼厲害,正兒八經的貼身護衛,那實力還得了?!
託可兒的威風,露娜的工作一下子變得無比輕鬆。
剛才的小風波過後,看熱鬧的冒險者已然散去,畢竟他們還得討生活的嘛。
除了罵罵咧咧地擦拭著血跡的服務員,還有長椅上哭哭啼啼的查比,0人在意在休息室內生死未卜的納羅。
不過雖然沒人搭理,但露娜並不覺得無聊。
一個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露娜腦海中繚繞著:
“這個啊,就叫做『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哦。”
“嗯,真是不錯的詩,不過…”點點頭,露娜低聲自言自語道,
“…無月妹妹,我沒有親戚。”
“額,只是失憶而已吧,你的家人肯定還在不知哪裡…等等,注意有人來了!”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一個揹負鐵板大劍,全身黑甲的身影,在樓梯那邊出現了…
…是傳奇冒險者『嘎斯』!
轉身面對著他,露娜把雙手自然垂在腰邊武器的把柄上:
“不好意思,此路不通。”
攤開雙手錶明自己並無惡意,『嘎斯』一臉的意外:
“斯嘉,真的是你…怎麼了,你忘記了我了嗎?還是說…我的樣子變化太大了?”
(Skar:傷疤)
“你…”緩緩抬頭,露娜看著這位有著同樣亞麻色髮色的強壯男人,腦海突然閃過了一些回憶。
那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山寨,隱藏在山上的密林中。
很多穿著粗布衣的孩子在那裡玩耍,包括拿著乾枯樹枝揮舞的自己。
一位頭髮亂糟糟的大男孩,突然把自己扛在肩膀上,到處亂跑:
“斯嘉,衝啊!快揮劍砍敵人啊!”
露娜,或者說,記憶中的斯嘉,高興地揮舞著自己手中的樹枝:
“哈哈哈哈~~好快啊,『嘎斯』哥哥!”
恍惚了一瞬間後,露娜緩緩瞪大了眼睛:
“『嘎斯』…哥哥?”
但很快,露娜搖了搖頭:“不對,我不認識你…我也不叫斯嘉,我叫露娜…”
“噗呲…咳咳,”撇過頭去,嘎斯被她這笨笨的表現給逗笑了,咳嗽兩下,壓低了聲音,
“好吧好吧,你不認識我,你不是斯嘉…”
警惕地看著她,露娜沒有回話。
雖然貌似是個親戚,但露娜沒有網開一面的理由。
如果不是主人說過在冒險者公會不能隨便拔出武器,她現在恐怕已經忍不住拔劍了。
“唉,我理解你…”轉過身來,嘎斯背靠在護欄的柱子上,抱起了手臂,
“好不容易,才改名換姓,埋葬了過去,還跟了個那麼有錢的女主人,是我都不會認啊…
“…說真的,看到你過得那麼好,我就放心了…”
也不管露娜是否回應,嘎斯自顧自地說著:
“還記得嗎,我們爹媽曾經抓到過一個老廚子,他後來成為了我們家的廚師。
“我的烤肉卷技術,就是跟他學的。
“後來,我離家出走了,打算靠這門技術和武藝,堂堂正正地作為廚師或冒險者活著,而不是繼承家業,成為一個山賊頭領…”
“嗯,我剛才看到了…”指著冒險者公會的一個角落,露娜若有所思,
“你剛才在那裡賣烤肉卷,我看了很久。”
“哈哈哈,是個很迷人的手藝,對吧?唉…”苦笑了一下,嘎斯撓了撓臉頰,
“我是幸運的,離開的早…沒想到沒過幾年,就聽到山寨被帝國軍攻打的訊息了,
“爹媽應該是死了,很多兄弟姐妹也沒活下來。
“現在看到你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也算意外之喜吧。”
“意外?”露娜疑惑地歪了歪頭,
“甚麼意思?”
“因為我這次來翡翠領,主要是來贖人的。”扭頭看向另一個方向,嘎斯嘆了口氣,
“你那個姐姐姐姐『茜薇琪』,之前和那甚麼『昇華會』的人混在一起當了個小頭目…
“…我早就勸過她別幹了,她不聽,現在好了,兵敗被軍部的人俘虜了,關押在附近灰巖領的軍營中。
(Savage:野蠻的,殘暴成性的人)
“她的人不知怎麼找到了我,畢竟我們家族中還活著的兄弟姐妹中,我的身份算是非常乾淨了。
“我這些年賣烤肉卷賺了不少,贖金交夠的話,應該能把她贖出來吧…
“…嗯,總而言之,放心交給大哥吧…”
說到這,嘎斯伸出手,想摸摸露娜的頭。
但看到露娜微微後退的腦袋,他訕訕地縮回手,雙手插兜,一臉苦笑地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