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坐在一旁的南希,推了推眼鏡:
“話說老爺,我有一點不明白,可以問嗎?”
“那你倒是說啊。”
南希的眼鏡反了下光:
“我之前聽可兒姐說過,這些自稱異鄉人的傢伙,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你的同鄉。
“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是超凡者,有著不俗的潛力,而且十分漠視規則,按理來說,這樣的人是最難管的。
“可是…我不明白他們為甚麼一旦知道你在哪,都會紛紛投奔於你,甚至因此而塞滿了好幾個旅館,這數量也太龐大了吧?
“要知道普通的男爵級別的小貴族,也只能拉起十幾個親信而已,因為他的領土就只能分封出那麼多。
“但是你跟班的數量,甚至都堪比一個小國的國王了。
“這果然是因為…你在家鄉中,血統算是特別尊貴的原因嗎?”
聽到這個問題,琉奈斯也用拳頭托住了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巫雲。
所謂柿子之爭,向來殘酷,琉奈斯也想構建自己的小班子,但是並不是很順利,進度落後於很多兄弟,相對人望極高的父親,那就更是望塵莫及。
這讓他一度產生了…自己是不是有點御下無方的自卑感。
他願意接近巫雲,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琉奈斯真的很羨慕…這傢伙居然能靠著如此柔弱的外表,統御著如此龐大的軍團。
看到兩人都那麼感興趣,巫雲撓著臉頰,對這問題有點猝不及防。
但是他又不想丟了面子,心裡想著隨便說些話糊弄過去算了。
沒辦法,巫雲乾脆開始了瞎說:
“血統高貴的話,姑且算吧…我應該算是他們之中最高貴的那一批了…”
如果以遊戲艙價格來計算的話,確實是最貴的那一批了。
除了少數的幾個玩脫夭折的,買了『至臻豪華版』遊戲艙的那批玩家現在都混的風生水起,構建了龐大的勢力。
畢竟…實力擺在那裡。
聽到這個答案,南希和琉奈斯不約而同的點點頭,臉上一副『不出所料,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過想了一會後,巫雲伸出拳頭緩緩握緊,補充道:
“不過,我覺得更重要的果然還是這個。”
“老爺您是指…權力?”
“不,恐怕是暴力。”
“暴,暴力?!”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南希一臉奇怪,
“怎麼可能會是暴力呢?”
琉奈斯的表情,顯然也很微妙。
“怎麼說呢,槍桿子裡出…哦不對,現在蒸汽槍還沒有流行起來…”抱起手臂,巫雲在組織著自己的語言,
“法杖,是法杖裡出政權,你可能不信,但我就是那群傢伙中最能打的,他們根本就沒有忤逆我的能力。”
“等等,我好像明白你說的是甚麼意思了。”一錘手掌,琉奈斯一臉的恍然大悟,
“你意思是因為我們身上高貴的魔法血脈,遠比那些庶民要強大,所以他們只能臣服於我們,對吧?”
踏踏踏踏。
就在這時,馬車拐進了工業區。
這裡的空氣渾濁,以至於琉奈斯順手關閉了車窗,但外頭還是傳來了馬伕和騎士們咳嗽的聲音。
透過那略帶酸性的黃綠霧氣,車上的人能看到很多忙碌奔走著的工人們。
“不,不僅僅是這樣…”巫雲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血脈也只是暴力的一種表現形式,統治的本質依舊是暴力,但琉奈斯啊,統治的規模,決定了這暴力需要以何種形式而存在。
“管十幾個人,一個小男爵旗下的親信,拳頭夠硬、法術夠強,再加上一點血脈帶來的天生威懾,或許就夠了。這就像巨獸部落的酋長,靠個人勇武就能讓族人俯首帖耳。
“但是,當統治的物件變成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甚至像帝國這樣億萬之民呢?再強大的血脈,也沒法直接壓服每一個人。
“這時,就需要『組織』,或者說『制度』,把分散的、微小的個人暴力,或者更重要的——把整個社會產生的『力量』匯聚和放大。
“嗯,這麼說吧,你們看外面這些勞碌的工人們,他們每天都勤勤懇懇的生產著,為這座移動城帶來著財富,這就是社會產生的力量之一,我們姑且稱之為『生產力』。
“但他們所有的生活和工作,都是被議會透過種種規章制度和立法間接安排的。
“死靈議會讓他們向東,他們就沒法向西,只要一紙文書就可以馬上剝奪他們的財產,不聽話就會吃到城衛兵的制裁。
“這說明生產力本身並不能轉化為權力,反倒是議會透過法律、軍隊、官僚等等的管理引導並匯聚在一起的暴力,產生了真正的權力!”
“哦,好像,好像有點道理。”按著下巴,琉奈斯有種似懂非懂的感覺。
所以說…自己構建小團體不成功,果然還是管理手段太落後的原因嗎?
但南希顯然有不同的意見:
“老爺,你怎麼說得我們堂堂剛鐸帝國,好像那草原上的巨獸部落的半獸人一樣,除了尚武一無是處呢?
“正是你所瞧不起的那甚麼生產力,讓我們計程車兵能裝備精銳的盔甲和武器,遠勝那些穿著皮甲的半獸人,這得以佔據暮光大陸最富饒的土地啊。”
啪啪啪。
拍了拍南希那肉感的大腿,巫雲壞笑了一下:
“你以為他們是不想搞生產嗎?他們是不能!
“這片大陸上,大部分的技術都被我們帝國壟斷了,而知識的暴力,遠比力量上的暴力更暴力!
“力量差距的話,還可以透過訓練來彌補。
“但知識構築的鴻溝,足以讓一個民族世世代代仰望,永無翻身之日!
“我們稍稍換一個角度,從歷史看來,巨獸部落的生存模式,一直都傾向於掠奪其他民族的財富。
“那些被巨獸部落蹂躪的小國,用血淚證明了,如果沒有保衛勞動果實的暴力,那麼勞動本身就會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但巨獸部落卻無法搶得動生產力更強的帝國,你覺得是為甚麼呢?”
聽到這,南希懵懂地搖了搖頭。
砰砰~
輕敲玻璃,巫雲半眯起了眼睛:“因為我們剛鐸帝國不僅生產,而且暴力!
“自從聖王古斯塔夫改革以後至今,我們逐漸擁有了這片大陸上最為先進的技術。
“再透過保持著對其他國度的傾銷,扼殺其工業之芽。以至於到現在,終於擁有了壟斷整個大陸的生產力!
“這份壟斷帶來的滔天財富,化為了對移動城進行的孜孜不倦的改良,最終改造出各種各樣能完全碾壓其他國度的加強版移動城!
“這才是帝國稱霸暮光大陸的真正基石——不是生產本身,而是由壟斷所有生產而孕育出來的,凌駕於一切之上,制度化的暴力!”
啪啪啪!
聽到這,南希和琉奈斯都不禁輕輕鼓起掌來。
琉奈斯也是一臉的恍然:“雖然不是很懂,但我隱約感覺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
南希眉頭也微皺,彷彿還在消化那龐大的資訊量。
但最離譜的是,甚至連巫雲也稍稍有點震驚。
因為他發現自己剛才這段順口胡謅,一開始只是為了唬住兩人,但說著說著竟然好像真的有幾分道理!
在前幾個百年內,帝國還真就是靠著他剛才說的這一套制度性的暴力,在面對混沌的軍勢中保持著相當的優勢。
兵源也好,物資也罷,甚麼都是不缺的。
但在後來幾十年的急劇衰落,恰恰就是因為這套制度不知哪裡出了大問題。
具體的問題很難形容,就是資料甚麼的,報到攝政王那裡都是很好的。
最後總是莫名其妙地出岔子,等巡禮者真的去查,就會發現這資料上面全是假的。
不知道甚麼時候起,帝國的官僚系統裡塞滿了一大堆只會偽造功績,但實際上屁事都不幹的偽人。
哪怕把這些傢伙全部殺光也沒用,因為真正辦事的傢伙,在那十幾年左右的時間內,總是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被逼走了。
真是奇了怪了。
這套由聖王古斯塔夫傳下來的制度,明明好好的運作了幾百年,怎麼說爛就爛掉了?
等到攝政王被刺殺,皇太子臨危受命,苦苦支撐了沒幾年後,整個剛鐸帝國就這樣轟然垮塌,實在是叫人猝不及防。
“嘶……”倒吸一口涼氣,巫雲揉了揉太陽穴。
到底是…哪個節點出現的問題呢?
一定是有甚麼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了佈局。
不行,等自己以後扶持格溫德琳奪了那攝政王的鳥位以後,一定要儘快把這裡面的暗流查明才行!
踏踏踏踏!
苦惱間,豪華馬車來到了一個在諸多居民樓中……突兀出現的一個圓形的廣場。
周遭已經停著很多馬車的,擺放坐騎的獸欄,甚至還有臨時跑來的美食攤販。
這彷彿過節一般的氣氛,搞個審判居然是這麼熱鬧的嗎?
指著一頂被馬車圍在中間的大帳篷,琉奈斯興奮地說:
“到了到了,我們到了!”
“哦,真的?”
從車窗裡探出腦袋,巫雲好奇地打量了那巨大帳篷一番。
這紋理,確實是之前在街上看到的那個摺疊狀態的帳篷。
那就是…『巡回法庭』了嗎?
看著那劇院一般的尺寸,巫雲沒想到組裝起來能變得這麼大。
圍繞著這帳篷的,是人山人海,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等等,這個位置是我先來的!”
“混蛋,你說甚麼?吃我一拳!”
好吧,居然還有人為了搶位置打了起來。
當然,因為有琉奈斯帶路,巫雲他們是肯定不需要排隊的。
他們來到一個有城衛兵把守的入口,輕鬆走進了帳篷內部。
……
哐當哐當哐當…
踏過長長的鋼架樓梯,當巫雲和琉奈斯走到樓梯盡頭時,已經身處二樓了。
環顧四周,巫雲發現這帳篷內部的空間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得多。
它由某種堅韌的金屬條支撐,撐起了這黑白相間的厚實布料。
而穹頂吊著一枚奇怪的晶石,散發著淡藍色的光暈,看樣子應該小型的迷宮核心,是古代的空間技術麼?
難怪…這內部空間比想象中還要大。
垂下的鋼纜上,懸掛著多個大型灼磷礦燈,散發著冷幽的白光。
走到圍欄旁邊,巫雲看到下方是滿滿當當的觀眾,他們不住拍手高呼著:“行刑!行刑!行刑!”
琉奈斯有點著急:“糟糕,我們好像已經錯過一兩場了,得快點去座位才行。”
之前負責帶路的城衛兵連忙伸手指向了幾個包廂:“少爺,這邊請…”
兩人順著那個方向走去,走過了一些已經有人的包廂。
這些包廂擺著兩個躺椅,上面葛優躺著兩個男女貴族。
中間有一個擺放水果和酒的茶几,也有抽水煙的,還有女僕在後面站著隨時伺候。
都不知道該說是小布林喬亞的樣子,還是前朝大煙館。
很快,兩人來到了個空包廂中,也是躺上了。
站在茶几後方的南希稍稍跺了跺腳,顯然是對自己沒座位很不滿…
…這給她給慣的。
“坐下來吧,看你站得蠻累的。”
聽到巫雲的話,南希莫名有點感動,坐到了舒服的躺椅上:
“謝,謝謝你,老爺,我都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不用謝,客氣甚麼…”
如此說著,巫雲把腦袋枕在了南希充滿肉感的白絲大腿上。
如果是可兒的話,這腿恐怕就有點咯了。
南希:“……”
沒管氣得發抖得南希,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下方的審判現場。
下方有一些工作人員,正在把一個赤膊的壯漢捆在一堆柴堆上,看樣子是在準備火刑。
這時,巫雲注意到在觀眾席的正對面,有一個裝潢得十分奢華的高臺,上面分別坐著三個人。
其中最中間坐著一位身穿暗綠色法師袍子,蓋著綠色兜帽的金髮中年人。
巫雲好奇地問:“那個坐在中間的叔叔,是不是你老爸?”
“對哦,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巫雲笑笑,沒有說話。
畢竟是格林·馮·海特嘛。(green hat)
砰砰砰!
這時,一位身穿黑色法袍的女法官用錘子敲了下桌面。靠著擴音術大聲喊著:
“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