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茉莉淚流滿面的時候，某人還在自我意識中遨遊著。
在他意識消失的最後瞬間，巫雲看到了那頭怪物的滅亡，所以便突然不急了起來，進入了假死狀態。
雖然生命體徵看起來跟真死一模一樣，但那是因為他體內所有的花蜜史萊姆細胞，都集中在了腰部。
腦子還是保護得很好的，沒有缺氧，但其他部位就顧不得了。
『以太之刺』這個技能最可怕的地方，除了必中以及高機率觸發完全貫通以外。
那就是會對被命中的對手，會被灌注入濃度極高的以太，並一定會觸發以太病。
這一擊命中茉莉的話，無論如何她都是不可能活下來的。
如果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出現了，那巨大的刀刃竟沒能命中任何一處要害。
但刀尖上猛灌的以太能量，也必然讓他她成為另一個以太怪物。
唯一能擋下這一擊的人，就只有巫雲自己。
貫穿軀體這種區區致命傷，隨便刷個『繁花之愈』，等一會兒就能生龍活虎地繼續浪了，這一擊甚至都沒能讓他跌穿血線。
怎麼說呢，這幾天下來，巫雲發現了自己身體有很多技能上壓根沒寫的奧秘。
比如他體內的內臟本質上就是一坨史萊姆，除了腦部，壓根就沒有要害。
又比如哪怕骨頭粉碎性骨折，還是能透過讓體內的史萊姆來控制木質纖維，將其一點點拼合起來，慢慢治療。
但很顯然……現在問題並不是物理傷害。
而是巫雲的體內那些被灌注了的，體積不大，但密度極高的以太。
即便體內的所有花蜜史萊姆都在全力阻止其擴散，並在傷口處將其大量排出。
但剩下的殘餘，也最少會觸發一階的以太病。
沒辦法，巫雲只得動用全身的資源，將其轉移到後腰這個地方。
為甚麼要選擇後腰呢？
因為這樣比較燒…咳咳，當然不是。
以太病雖然有20多種，但是他遵循一個就近發病的原則。
比如說眼睛附近感染，就很容易產生4個眼睛的異變，剛剛那個掠奪者就是。
臉部的話容易造成潰爛，具體效果不明。
覆蓋全身的話，就很容易長出甲殼。
在腿部的話就很容易變成蹄子。
手部的話可能會誕生各種生物材質的兵器，也可能進化出毒手。
這些病症大多都可以增加一個人某方面的戰鬥力，但缺陷就是……大部分附加體徵都很醜。
那麼背部的話，最常見的便是翅膀了。
曾經有很多不幸罹患以太病的玩家埋怨，這個翅膀除一點用都沒有。
但又有少數玩家說，這個翅膀確實是可以使用的，就是特別消耗體力而已。
後來有人調查了效果區別如此巨大區別的原因。
一個十分離譜的答案出現了…
…居然是因為生長的位置。
經過摸骨調查，他們發現如果這對翅膀長在肩胛骨後面，它內部的結構會被擠壓得非常的窘迫，無法順利的展開，純粹是樣子貨。
原因很簡單…鳥類的翅膀，本質上是它的手。
而長在背部的話…你已經有手了呀！
背上長翅膀等於四隻手，結構上的衝突，就成為了一種必然。
而那些看似長錯了位置，錯誤長在了後腰的翅膀，依託的卻是光棍司令一般的腰椎。
在沒有其他骨骼阻礙的情況下，以太完全可以自由的成長為一套完整的翼骨結構。
更妙的是。由於巫雲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內臟，所以這個骨骼會壓迫器官的唯一副作用也隨之消失了。
既然這個以太病橫豎不可能逃掉，巫雲就決定挑個最有用的長一長吧。
這麼約莫處理了五分鐘後。
巫雲總算調理好了自己的身體，撓著癢癢的後腰坐了起來。
失神的瞳孔也重新煥發光彩，然後逐漸又能看到東西了。
結果一眼就看到了摟著自己猛哭的茉莉。
看到自己醒來，她的表情瞬間從陰轉晴！！！
“巫雲，你，你活過來了！”
巫雲點點頭，微笑著說：“瑪卡巴卡！”
茉莉：“……”
“不是，嘖，抱歉，剛才這歌迴圈太多次，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巫雲尷尬地撇開了視線，“嗯，其實不用那麼擔心我的，我身上有很多保命的魔道具……區區致命傷甚麼的……”
“嗚嗚嗚，早說啊，嚇死我了…”
“鬆手！！！你快勒死我了！！！”
“原來如此，是你們精靈傳承的魔道具嗎？”旁邊的陶德插了一嘴。
“算是吧…話說你手上的大袋子是甚麼？”
“裹屍袋。”麻利地將其重新卷好，陶德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這時，巫雲才注意到，不遠的地板上，擺著一個不斷滲血的同款袋子。
唉。
巫雲嘆了口氣。
踏踏踏。
這時，腳步虛弱的斷牙族長走了過來。
緩緩蹲下，他左手摟住巫雲，右手摟住茉莉，用毛茸茸的額頭親暱地摩挲著兩個小年輕:
“巫雲…不用想太多，肯尼那老傢伙也活夠啦，他說過自己孫子都會去教堂打聖水了。倒是你還年輕，連婚都沒有結，所以活下來就好，活下來就好…咳咳…”
“對哦，我還沒結婚呢，不能死啊。”巫雲點點頭。
“老爹你在說甚麼胡話啦…”巫雲就在旁邊，被這樣摟住，茉莉臉紅紅的，有點掙扎。
“閨女…說起來，你今年已經…咳咳，咳咳咳。”
話說到一半，察覺自己的咳嗽止不住的斷牙，尷尬地鬆開兩人，背過身去捂嘴咳嗽了起來。
“老爹，你沒事吧？”
輕輕拍打著他那寬厚的背部，茉莉很是擔心。
其他斥候見狀，也關心地圍了過來：
“斷牙族長，你受累了。”
“對啊，剛才真是多虧你了。”
斷牙擺了擺手：“沒，咳咳，我沒…咳咳咳…嘔~”
話沒說完，斷牙便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還吐了甚麼東西出來。
大夥連忙將他扶住，一開始，大家以為他是魔力使用過度，把早飯吐出來了。
直到茉莉看清了地上那灘東西的顏色後，才大驚失色：
“啊啊啊啊！！！血，是血！！！父親，你吐血了！怎麼辦，怎麼辦！！！”
“『繁花之愈』！”
花瓣狀的法術靈光從巫雲掌間閃爍，隨即猛地拍在了斷牙後腦上。
不管有事沒事，巫雲都直接拍個治癒再說。
不出所料，一發下去，斷牙的呼吸總算流暢起來，不再像剛才哮喘一般紊亂。
“還愣著幹嘛，把他翻過來啊？！”
“啊，對對對…”
聽到巫雲的話，大家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把體重超標的老族長翻了過來。
這一翻，不得了了。
看到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七竅流血的斷牙，斥候們紛紛被嚇了一跳：
“哇，斷牙族長，你，你沒事吧。”
茉莉更是恐慌地撲了過去，摟住斷牙那毛茸茸的脖子：
“嗚嗚嗚，父親，你怎麼了，不要死啊。”
“呼……呼……”
努力想說些甚麼，但出氣多，入氣少的斷牙，終究是甚麼都說不出來。
陶德那嚴肅的臉也繃不住了：
“怎麼辦，書記官不在這裡，除了急救和外傷，別的我們不會處理啊。”
但沒人鳥他。
這就是隊伍職業單一的壞處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出奇一致地集中到了一個粉毛的人身上。
“好吧好吧，我盡力吧……”
嘆了口氣，巫雲單膝跪下，開始給斷牙診斷。
誰叫這麼多人裡，就他算是正兒八經的奶媽呢。
首先是撐開眼皮，檢查眼瞼。
嗯？
這個金色的徽記…不會吧…
沾起斷牙嘴邊的血搓了搓，顆粒感很明顯。
迅速將他的手掌翻開，上面果然如巫雲預料的一樣，出現了乾枯大地般的裂紋。
而裂紋的縫隙中，隱隱迸發著金光。
“咕嚕。”
巫雲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問題大條了。
這時的斷牙，眼皮已經有點抬不起來了。
茉莉搖著他那毛茸茸的大腦袋，急得大喊：“老爹，老爹，你別睡啊！”
為甚麼會這樣？！
本來以為巫雲能死裡逃生，今晚的噩夢就已經結束了。
不久後，就能在帝國斥候的指引下，找到新的適合安家的地方。
也許新家附近的水草沒有那麼豐美，人多的地方也伴隨著更多的混亂。
總而言之，她已經做好大家要過好一陣子的苦日子的心理準備了，但是……唯獨是作為部落頂樑柱的老爹，他不能倒下啊！
他不在的話，自己到底要怎麼維持權力鬥爭下暗流湧動的圖根部落啊？！
顫抖的嘴唇，總算斷斷續續地說出話來：
“我，我看不到了…”
“老爹，老爹，別嚇我啊…”
“大地在…遠離我…”
“老爹！你清醒點啊。”滿臉悲痛的茉莉，用祈求的眼神看了看粉毛少年，“巫雲，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但巫雲面露難色地搖了搖頭。
茉莉只能絕望地看著斷牙的七竅止不住地流血，甚至連身上的毛孔也開始滲血。
“咔嚓咔嚓咔嚓~~”
離奇的事情發生了。
本該乾結的汙血，竟然在快速凝結。
最後變成了一片片土黃色的小晶片。
蓬鬆的毛髮開始板結，這種土黃色的晶石越來越多，甚至逐漸爬到了臉上。
“怎，怎麼會這樣，老爹，老爹，別嚇我啊！！！”
然而不管茉莉怎麼搖晃，斷牙好像都完全聽不到女兒的呼喚了。
這種艱難的氣氛維持了一會，斷牙的嘴唇終於再次動了！
但他並不是在和誰說話，只是不斷地喃喃自語著：
“對不起，老師，我辜負了你的期待，我的天賦實在是太差了…
“我是個只能感知到土元素的廢物…完全比不上有三系親和的圓尾…
“嗚嗚嗚，我不該使用那惡劣的把戲騙走圓尾的機遇…
“我跟他說，做薩滿很辛苦的，動不動就跟他彙報修煉的艱辛。
“在他動搖的時候…我慫恿他要不乾脆讓我頂替內門弟子的名額，學成後我會庇護你的…
“本該對他循循善誘的我，卻欺騙了年幼的他，我怎麼能這樣…
“我這樣的廢物，就算成為了薩滿又能怎麼樣…
“嗚嗚嗚，我的自私，我的好勝，我的虛榮心，連累了整個圖根部落…”
之後說的話，聲音越來越小，徹底聽不清了。
茉莉終於受不了了，她猛地揪住了巫雲的領子，淚眼婆娑：
“老爹他是怎麼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腦袋一度被晃得東倒西歪，但巫雲還是輕輕按住了茉莉的手掌。
“你冷靜點聽我說，這是『元素失衡』…”
“元素失衡？那是甚麼……”擦著眼淚，鼻子酸酸的茉莉，稍稍冷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在偏科的元素薩滿身上很常出現的疾病。
“元素法師和元素薩滿最大的區別，就是元素法師是透過長久的修煉和深奧的知識，精確地撬動元素界大門從而使用魔法。
“……而元素薩滿，則是透過讓元素生物『降臨』自身，來短暫得到元素生物一樣的力量！”
這也是為甚麼法師是走魔力路線，而薩滿卻是走意志和感知路線。
因為兩者的施法原理有著根本性的差別。
“這種過於原教旨式的古老施法者流派，會讓身體反覆浸染同一種元素。
“一般來說，這時需要使用另一個系的元素來把殘餘元素中和掉……但很不幸的是，斷牙族長貌似只有土元素親和。
“今晚的激鬥，他使用了很多次高階土系魔法，浸染了太多太多的土元素，這直接導致了土元素界誤以為他也是被召喚到常世的土元素生物，現在正一點一點地將他拉回去！”
“怎麼會這樣……”摸著斷牙臉上那些晶石塊，茉莉已經欲哭無淚了，“那……這樣下去的話，老爹會怎麼樣？”
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巫雲搖了搖頭：
“最晚在二十四小時內，他就會完完全全地……變成一頭元素生物。
“徹底忘記自己是誰，並失去作為圖根人的所有記憶。”
“不…老爹，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
趴在奄奄一息的斷牙胸前，茉莉痛哭流涕。
這麼多年來，她情緒起伏都很穩定。
一直以為是自己感情寡淡，到了現在才察覺，原來是生活過得太幸福，以至於…
…自己壓根不懂甚麼叫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