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間,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月華真人與九幽魔尊相對而立,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界限。
那是仙與魔的界限,是正與邪的鴻溝,也是此刻兩個老狐狸心中各自盤算的博弈場。
“別來無恙?”
九幽魔尊那雙血紅的眼眸在月華真人身上緩緩掃過,如同實質的目光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玩味的審視:
“三百年未見,掌門風采更勝往昔,已踏足元嬰中期,可喜可賀。”
他的語氣聽起來頗為真誠,但那雙血紅眸子深處的譏諷,卻瞞不過月華真人這等活了幾百年的老怪。
“魔尊客氣了。”
月華真人神色平靜,斗笠陰影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倒是魔尊,借大隋皇帝之體重生,吸食九州凡人氣息,看來距離徹底恢復修為,也只差臨門一腳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
“這般蟄伏隱忍,當真令人佩服。”
九幽魔尊哈哈大笑,笑聲在寂靜的楓林中迴盪,驚起幾隻夜鳥撲稜稜飛向夜空。
“掌門說話還是這麼含蓄。”
他向前邁出一步,腳下的楓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不過,本尊很好奇——”
九幽魔尊眼中紅光流轉,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堂堂望月仙門掌門,元嬰中期大修士,深夜悄然來訪,避開你門下所有耳目,甚至不惜以秘法遮掩氣息...所為何事?”
他的目光如刀,彷彿要剖開月華真人的偽裝:
“總不會真是來敘舊的吧?”
月華真人沉默片刻,緩緩摘下斗笠。
月光照在他那張儒雅的臉上,此刻卻顯出一種罕見的凝重。
“魔尊既問,本座便開門見山。”
他抬起頭,直視九幽魔尊那雙血紅的眸子:
“望月仙門,遇到麻煩了。”
“哦?”
九幽魔尊挑眉,語氣中滿是玩味:
“能讓望月仙門都稱為麻煩的,本尊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聖?”
月華真人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一個名字:
“青雲宗,沈青雲。”
“青雲宗?沈青雲?”
九幽魔尊眼中閃過一絲茫然,旋即化為疑惑:
“這是哪家仙門?本尊東荒閉門修煉百年,修仙界又冒出新的勢力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輕蔑:
“聽這名字,倒像是凡俗界的宗門。”
“正是凡俗宗門。”
月華真人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沈青雲,本是九州凡俗界的一個武者,不知得了甚麼機緣,竟在短短數月內崛起,一人滅掉了神霄劍宗在九州的分壇。”
“神霄劍宗?”
九幽魔尊瞳孔微縮。
作為活了幾千年的老魔,他自然知道神霄劍宗的份量。
雖說九州分壇只是神霄劍宗的下屬勢力,但能一人滅之,這份實力已不容小覷。
“有點意思。”
九幽魔尊舔了舔嘴唇,眼中興趣更濃:
“然後呢?這個沈青雲,莫非惹到望月仙門頭上了?”
月華真人眼中閃過一絲屈辱,但還是沉聲道:
“三日前,我門下玄月、玄星兩位金丹中期長老,攜帶鎮魂令、月輪鏡兩大鎮派法寶,率領千名築基弟子前往大明,本想探查神霄劍宗覆滅真相,順便敲打那青雲宗。”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結果,全軍覆沒。”
“兩位金丹長老,身死道消,連本命法寶都被奪走。”
“千名築基弟子,無一生還。”
寂靜。
楓林中只剩下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
九幽魔尊臉上的玩味笑容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你是說...兩個金丹中期,加上鎮魂令、月輪鏡,還有千名築基弟子結成的大陣...”
“被一個人,一日之內,全滅了?”
“是。”
月華真人吐出這個字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恥辱。
九幽魔尊眼中紅光劇烈閃爍。
這個訊息,太過震撼。
即便是他全盛時期,元嬰初期的修為,想在一日之內完成這等戰績,也需費一番手腳。
而那沈青雲...
“有趣,當真有趣。”
九幽魔尊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卻不再有之前的輕蔑,反而多了幾分慎重:
“一個凡俗武者,竟能做到這一步...”
他看向月華真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本尊助你一臂之力?”
不等月華真人回答,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堂堂望月仙門,竟被一個凡俗宗門逼到要向本尊求助的地步...真是,令人唏噓啊。”
月華真人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這句話如同鋒利的刀,刺穿了他心中最後的防線。
但他沒有發作,反而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魔尊,你太小看那沈青雲的野心了。”
“哦?”
“他的志向,可不止是滅掉我望月仙門。”
月華真人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要的,是剷除所有降臨九州的仙門勢力,以及...你們這些來自東荒的魔族。”
“他要還九州大地一個安寧,要徹底肅清所有‘外來者’。”
“所以——”
他加重語氣:
“若我望月仙門倒了,下一個,就是你們這些魔族。”
九幽魔尊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夜空中的明月,良久不語。
月華真人的話,戳中了他心中某個隱秘的擔憂。
沒錯,他九幽魔尊之所以蟄伏三十年,正是為了恢復實力,重掌魔族。
而青雲宗若真有掃清一切外來勢力的野心,那麼魔族,遲早也會成為目標。
“哼。”
九幽魔尊忽然冷笑一聲:
“就憑區區一個凡俗宗門,也敢妄言剷除我等東荒魔族?”
他轉過身,血紅的眸子直視月華真人:
“月華,你未免太小看我們了。”
“三百年前,九州十大仙門聯手,佈下‘十方誅魔大陣’,才勉強將本尊重創,卻也未能徹底滅殺。”
“你望月仙門,不過十大仙門之一,那沈青雲能滅你,不代表他能滅我魔族。”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源自古老血脈的驕傲:
“我魔族傳承萬載,底蘊之深,絕非你等仙門能夠想象。”
月華真人神色不變:
“魔尊說得對。”
“但魔尊別忘了,當年十大仙門聯手,是在明處,是在魔族全盛時期。”
“而如今,魔族四分五裂,各自為政,而你...更是隻剩一縷殘魂,附身凡人之軀。”
他向前一步,聲音低沉:
“若那沈青雲真如本座推測,背後另有倚仗,或是得到了某種上古傳承...”
“趁你病,要你命,這種事,他未必做不出來。”
“到那時,魔尊這三十年的蟄伏,可就白費了。”
九幽魔尊沉默了。
月華真人的話,句句戳心。
沒錯,他如今實力未復,魔族更是群龍無首,若真有強敵來襲,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就這樣靜靜對峙著。
月光如水,楓葉飄落,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九幽魔尊眼中紅光流轉不定,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合作?
與仙門合作,他從沒有想過,並不想輕易嘗試!
但...若不合作,任由青雲宗坐大,萬一真如月華真人所言...
良久,九幽魔尊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你想要本尊如何相助?”
月華真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知道,談判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很簡單。”
月華真人沉聲道:
“本座會集結望月仙門所有力量,正面迎擊青雲宗。”
“而魔尊,你只需在關鍵時刻出手,牽制那沈青雲,甚至...給予致命一擊。”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此事絕不會洩露出去,魔尊可以繼續潛伏在大隋皇宮,不會暴露身份。”
“事成之後,青雲宗的所有資源、法寶,你我平分。”
“如何?”
九幽魔尊沒有立即回答。
他緩緩踱步,腳下楓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圈,兩圈,三圈...
忽然,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條件聽起來不錯。”
“但本尊,有一個額外的要求。”
月華真人心中一緊:
“你說!”
九幽魔尊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握,一縷漆黑的魔氣在他掌心凝聚、變幻:
“本尊要三千名童男童女。”
“要未滿十歲,元陽元陰未洩,根骨純淨者。”
月華真人臉色微變:
“三千童男童女?魔尊要這麼多孩童作甚?”
“這你就不必過問了。”
九幽魔尊眼中紅光一閃:
“此外,本尊還要借你望月仙門一件寶物——”
他一字一頓:
“輪迴神鏡。”
“甚麼?”
月華真人失聲驚呼:
“輪迴神鏡乃我望月仙門鎮宗之寶,豈能外借?”
“為何不能?”
九幽魔尊冷笑道:
“掌門莫非忘了,三百年前,你望月仙門初代掌門月華仙子,便是用此鏡助一位魔道前輩重塑肉身,這才換來望月仙門在皓月山脈立足的資格。”
他向前一步,氣勢逼人:
“那段秘辛,本尊恰好知道。”
月華真人臉色煞白。
這段歷史,確實是望月仙門最大的汙點,被歷代掌門刻意抹去,門中除他之外無人知曉。
這魔頭,怎麼會...
“不必驚訝。”
九幽魔尊淡淡道:
“活得久了,總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他盯著月華真人,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三千童男童女,借輪迴神鏡三年。”
“你答應,本尊便出手,與你望月仙門合作,剷除青雲宗。”
“而且本尊承諾,此事絕不外洩,不會壞了你月華真人的名聲。”
“但若你不答應...”
九幽魔尊眼中紅光暴漲:
“那就各安天命,本尊倒要看看,是你望月仙門先被那沈青雲踏平,還是本尊能在他找到我之前,恢復實力。”
月華真人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三千童男童女...
這意味著,他要親自下令,抓捕三千個無辜孩童,送到這魔頭手中。
而輪迴神鏡...
那是望月仙門的根基,是歷代掌門傳承的信物。
借給魔頭三年,萬一有失...
可若不借...
青雲宗已踏入大隋,沈青雲隨時可能殺上門來。
到時候,別說輪迴神鏡,整個望月仙門都要覆滅。
月光下,月華真人的臉色變幻不定。
他的內心在劇烈掙扎。
仙門清譽、掌門尊嚴、宗門未來……
這一切,在他心中反覆權衡。
良久,良久。
月華真人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再無半分猶豫。
他看向九幽魔尊,聲音平靜得可怕:
“好。”
“三千童男童女,事成以後,本座會送到你指定的地點。”
“輪迴神鏡...也可借你三日!”
“但你要立下心魔血誓,三日後,必須歸還,且今日之事,永不洩露。”
九幽魔尊眼中閃過狂喜之色,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緩緩抬起右手,咬破指尖,一滴漆黑如墨、散發著恐怖魔氣的血液,懸浮在半空。
“本尊九幽,以心魔立誓——”
“若月華真人履行承諾,本尊必助望月仙門剷除青雲宗,事成之後,三年期滿,歸還輪迴神鏡,且今日之事,永不洩露。”
“如有違背,心魔反噬,神魂俱滅!”
誓言立下,那滴魔血化作一道血光,沒入九幽魔尊眉心。
月華真人見狀,也咬破指尖,立下誓言。
兩道誓言在空中交織,化作兩道血色符文,一閃而逝。
交易,達成。
月光下,兩個本該勢不兩立的存在,此刻卻締結了最黑暗的盟約。
代價是三千個無辜孩童的性命,和一個仙門最後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