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腳下,十里瘡痍。
與之前深入山林時所見到的、因濃郁靈氣而顯得格外蓊鬱繁茂的原始景象截然不同。
眼前,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彷彿被天火狠狠犁過一遍的焦土。
原本需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木,此刻大多隻剩下光禿禿、焦黑扭曲的殘骸,如同指向血色蒼穹的絕望手臂,兀自冒著縷縷青煙。
茂密的灌木與藤蔓蕩然無存,裸露出的地面呈現詭異的琉璃化或焦炭狀,散發著刺鼻的硫磺與焦糊氣味。
空氣中原本精純濃郁的靈氣變得異常紊亂,其中混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令人煩悶欲嘔的灼熱與死寂感。
這片廣袤的焦土廢墟,顯然是不久前,那些從血色裂縫中墜落、如同黑色隕星般的“雲團”造成的。
它們墜落時攜帶的恐怖衝擊與未知能量,瞬間便將這片生機勃勃的山林化作了煉獄。
沈青雲一行人穿過這片廢墟,腳下是滾燙的灰燼與脆裂的焦炭,每一步都發出沙沙的聲響。
氣氛沉重壓抑,無人說話。
昨夜的天地劇變、那撕裂蒼穹的血色裂縫、以及遠方不斷傳來的、昭示著更多黑色“災星”墜落的沉悶撞擊與震動,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即便是最活潑的宋玉致,此刻也緊抿著嘴唇,小臉蒼白,緊緊跟在李秀寧身邊,不敢遠離半步。
宋缺的臉色比昨日更加難看,不僅要壓制自身傷勢,還要揹負昏迷的兒子,若非其修為根基深厚,恐怕早已倒下。
李世民、青龍等人也個個神情凝重,警惕地環顧著這片死寂中透著不祥的焦土。
他們前進的方向,直指那片在血色天幕與遠方煙塵映襯下、反而顯得愈發清晰、氤氳霞光更加凝實的仙山核心區域。
那霞光似乎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部分墜落的黑色災厄阻擋在外,但也因此成為了風暴的中心,吸引著更多難以預料的危險。
就在他們行至廢墟中央、一處相對開闊、能看到更多遠處景象的焦黑山崗時。
“叮!鐺!轟——!”
一陣激烈的金鐵交鳴聲、氣勁爆裂聲以及野獸瀕死的慘嚎聲,陡然從前方數百丈外、一片尚存幾株半焦巨木作為掩體的區域傳來!
眾人立刻停步,凝神望去。
只見兩道身影,正在那片殘存的林木間,與兩隻體型異常龐大、渾身毛髮焦黑捲曲、卻依舊兇焰滔天的“野狼”激烈纏鬥!
不,那已非尋常野狼,它們雙目赤紅如血,口中獠牙外露,涎水滴落處地面嗤嗤作響,爪牙揮動間帶著明顯的暗紅色腥風,顯然也是受此地異變影響、兇性大增的妖獸。
而那兩道與妖獸搏殺的人影……
“是寧道奇!還有……傅採林大宗師?”
宋缺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
他雖然受傷,眼力猶在。
那兩人身法招式中所蘊含的獨特道韻與劍意,他絕不會認錯!
正是大隋武林中與他齊名、被譽為道門第一人與奕劍大師的寧道奇與傅採林!
只見寧道奇一身原本仙風道骨的淡青色道袍,此刻多處破損,沾染著黑紅色的汙跡,他身形飄忽如雲,施展的正是其成名絕技“散手八撲”。
但此刻那本該中正平和、契合天道的掌法指勁,卻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滯澀與狂躁?
掌風過處,空氣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將撲來的狼妖拍得骨斷筋折,但招式間少了那份圓融自然的道意,多了幾分狠厲的殺伐。
而傅採林的情況似乎更為明顯。
他手中那柄聞名天下的奕劍,劍光依舊精妙,軌跡莫測,每一劍都直指妖獸要害,展現出大宗師級的絕頂劍術。
然而,那原本清澈如秋水、講究料敵機先、以棋理入劍的劍意,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灰暗色澤。
他的眼神在出劍的間隙偶爾掃過四周,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深邃睿智,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彷彿看待死物般的漠然,甚至……有一絲隱晦的赤紅一閃而逝!
宋缺看到故人出現,且正在與妖獸搏殺,下意識地便要提氣上前相助。
即便有競爭,此刻面對共同的妖獸威脅,同為人類頂尖武者,援手是應有之義。
他腳步剛動,卻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宋缺愕然回頭,只見沈青雲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目光幽深,正凝視著前方激戰中的寧道奇與傅採林,緩緩搖頭。
“別去。”沈青雲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寒意,“他們已經……入魔了。”
“入魔?”
宋缺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寧道奇和傅採林,何等心性修為?
皆是站在武道巔峰、心境幾近圓滿的人物,怎會輕易入魔?
他再次凝神細看,經沈青雲提醒,他才越發感到那兩人身上氣息的不對勁。
寧道奇的掌風雖厲,卻隱隱透著不穩,周身道門清氣之中,混雜著一絲極淡卻令人極為不適的陰冷邪異。
傅採林的劍意更是少了一份“奕”的從容,多了一種“絕”的酷烈,劍招之間的銜接偶爾會出現一絲不應有的僵硬與暴戾。
“這……這怎麼可能?他們為何會……”
宋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很清楚寧道奇和傅採林兩人的能耐,都是步入天人境的名門宗師,心性成穩。
特別是傅採林。
當年在對付充滿歷代邪帝能量精元的邪帝舍利時,他都能夠頂過那股邪能的侵擾,說明其對抗魔道的心境很強大。
可現在卻是另一副模樣。
李秀寧道:“這難道就是所謂的仙山機緣?”
“仙緣從來都是一個外界傳言的幌子,真正的是這來自天外的誘人魔氣。”
“一旦沾染,便會讓他們陷入魔道中,無法自拔。”
宋玉致說道:“寧道奇當年一直想殺我爹爹,現在入魔道了,怕是執念更深。”
“現如今,爹爹已經身負重傷,千萬不能夠與寧道奇交戰。”
說話之際,她看向了沈青雲。
“沈公子,還請你再幫幫我爹爹。”
“阻攔寧道奇。”
沈青雲卻是冷笑一句:“現在的寧道奇,恐怕已經記不起跟你爹的事情,而是見誰都會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