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閣內,茶香與書香交織,窗外湖光山色靜謐如畫。
斷浪那故作恭敬卻難掩野心的聲音落下後,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王語嫣停下了斟茶的動作,柳生飄絮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就連曲非煙也好奇地眨著眼睛,目光在那不斷蠕動的麻袋和斷浪之間來回掃視。
沈青雲的目光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
他並未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斷浪,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窺其內心所有的算計與貪婪。
斷浪被這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心底發毛,但他強自鎮定,臉上堆起諂媚而得意的笑容,彷彿獻寶一般,彎腰利落地解開了緊緊扎住麻袋口的繩索。
袋口敞開,首先露出的是一頭略顯凌亂卻依舊烏黑如瀑的青絲,隨後是略顯蒼白卻難掩清麗輪廓的側臉,以及一身皺巴巴的藍色布衣——正是女扮男裝、被斷浪一掌打暈後塞進麻袋的幽若。
她似乎被點了昏睡穴,雙目緊閉,長睫如蝶翼般脆弱地覆蓋在眼瞼上,呼吸微弱而均勻。
“人?”
王語嫣掩唇低呼,美眸中滿是詫異。
柳生飄絮眉頭蹙起,冷冽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審視。
她們萬萬沒想到,斷浪口中所謂的“大禮”,竟然是一個活生生的、昏迷不醒的人!
沈青雲看著麻袋中那張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緩緩放下一直虛握在手中的書卷,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幽若臉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淡淡問道:“此乃何人?”
斷浪見終於引起了沈青雲的注意,心中竊喜,連忙上前一步,伸出食指,運起一絲內力,精準地點在幽若後頸的一處穴道上。
“嗯……”
一聲細微的嚶嚀從幽若喉間溢位,她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了幾下,彷彿掙脫了沉重的夢魘,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時,她的眼神還有些迷茫和渙散,適應了光線後,她猛地看清了周圍陌生的環境——雅緻的樓閣,氤氳的茶香,以及幾個氣質各異、正注視著她的人。
“這……這是甚麼地方?”
幽若驚撥出聲,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手腳有些發軟,她下意識地環抱住雙臂,眼神中充滿了驚慌與警惕。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得意與討好笑容的斷浪時,瞬間明白了過來,一股被背叛和欺騙的怒火湧上心頭!
“斷浪!是你!你這個卑鄙小人!竟敢劫持本小姐。”
幽若又驚又怒,也顧不得偽裝男聲了,清脆的女聲帶著哭腔和憤怒,“你把我帶到這裡想幹甚麼?快放了我!不然等我爹找到這裡,定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她試圖用父親的威名嚇退對方,聲音卻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斷浪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發出一聲充滿譏諷的冷笑:“哼!幽若大小姐,事到如今,還擺你天下會千金的架子?”
“你不是一直好奇,心心念念想來這青雲城,打探青雲宗和沈宗主的訊息嗎?”
“我斷浪不過是順水推舟,成全了你的心願罷了!”
他側過身,手臂一展,指向窗邊那道青衫身影,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引導:“喏!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這位,便是你日思夜想、能讓雄霸都寢食難安的青雲宗之主,沈青雲沈宗主!還不快快上前拜見?”
幽若被斷浪這番話噎得一怔,下意識地順著斷浪所指的方向望去。
目光觸及那道身影的剎那,她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
窗外漫射進來的天光,柔和地勾勒出那人的輪廓。
青衫素淨,身姿挺拔如松,卻又帶著一種閒適慵懶的風姿。
他的面容俊逸得超乎想象,彷彿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靈秀之氣,眉眼疏朗,鼻樑挺直,薄唇微抿,組合成一張足以令世間絕大多數男子黯然失色的容顏。
最令人心折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寒潭,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能洞悉世間一切虛妄,帶著一種超然物外、俯瞰眾生的淡漠。
這……這就是沈青雲?
與她想象中那個殺人如麻、霸道兇戾、或許還帶著幾分邪氣的“魔頭”形象,簡直天差地別!
眼前之人,分明更像是一個從詩畫中走出的謫仙,一個飽讀詩書的翩翩公子,哪裡有一絲一毫的兇戾之氣?
幽若的心跳,在這一刻漏跳了半拍,隨即又如同擂鼓般狂跳起來。
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這絕世風采所吸引的悸動,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竟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望著沈青雲。
斷浪見幽若愣住,以為她被沈青雲的威勢所懾,心中更是得意,連忙轉向沈青雲,拱手解釋道:“沈宗主切勿誤會,此女的真實身份……乃是天下會幫主,雄霸的獨生愛女,名喚——幽若。”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清晰地說出“雄霸的獨生愛女”這幾個字,眼中閃爍著邀功請賞的光芒。
他相信,這份“禮物”的價值,足以撼動沈青雲。
沈青雲聽完斷浪的話,目光再次落到幽若那張寫滿驚惶與不知所措的小臉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之前便覺得此女面容有些熟悉,沒想到竟是雄霸之女。
沈青雲嗤之以鼻:
“斷浪啊斷浪……你果然夠狠,也夠絕。”
“為了投靠新主,不惜對舊主的女兒下手,將其作為晉身之階。”
“這份“誠意”,這份決絕,當真是將賣主求榮演繹到了極致。”
斷浪此舉,無疑是自絕於天下會,再無回頭之路。
這份“投名狀”,的確分量十足,若沈青雲是那等不擇手段、急於求成之人,定然會欣然笑納。
然而,沈青雲並非此類人。
他乃大明國師,青雲宗之主,更身負陸地神仙之境的無上修為。
他可不容許使用這等挾持人質、尤其是挾持一個無辜女子的卑劣手段去對付雄霸。
更何況,在他眼中,雄霸雖是一方梟雄,但還遠未到需要他動用如此下作伎倆的地步。
以絕對實力碾壓,才是他沈青雲的行事風格。
收留斷浪這等心術不正、反覆無常的小人,無異於在身邊埋下一顆隨時可能反噬的毒牙。
今日他能為了利益出賣雄霸和幽若,來日未必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出賣他沈青雲。
心思電轉間,沈青雲已然有了決斷。
他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看向一臉期待、彷彿等待嘉獎的斷浪,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萬古玄冰般的淡漠與疏離。
“斷浪,” 沈青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樓閣之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好意,本座心領了。”
斷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沈青雲繼續道,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圜餘地:“看在你還算懂事的份上,本座今日不殺你。”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劍鋒,直刺斷浪心神:“記住,你只有一刻鐘的時間,一刻鐘後,若你尚未走出青雲城範圍……殺、無、赦。”
最後三個字,沈青雲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斷浪的心口。一股無形卻磅礴如海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樓閣!
空氣彷彿變得粘稠,令人呼吸困難。
斷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幾乎都要凍結!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同實質的殺意,毫不懷疑沈青雲話語的真實性!
以沈青雲那劍開天門的實力,殺他,真的不比碾死一隻螞蟻困難多少!
甚麼野心,甚麼算計,甚麼榮華富貴,在死亡的威脅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值一提!
“是……是!多謝沈宗主不殺之恩!”
“斷浪……斷浪這就走!立刻就走!”
斷浪再不敢有絲毫猶豫,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地上的幽若一眼,更別提帶走她了。
他如同喪家之犬般,對著沈青雲倉皇地行了一禮,然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樓閣,身影狼狽不堪地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遠去。
樓閣內,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幽若癱坐在地上,方才沈青雲釋放出的那一絲殺意,雖然並非針對她,卻也讓她如同置身冰窖,心膽俱寒。
此刻威壓散去,她才彷彿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能力,但看著斷浪倉皇逃竄的背影,以及眼前這位深不可測、喜怒無常的沈宗主,心中更是充滿了恐懼與不安。
她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問道:“沈……沈宗主……你……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沈青雲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轉而看向地上如同受驚小鹿般的幽若。
他臉上的冰寒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淡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善意的微笑。
“幽若姑娘……”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潤,彷彿春風拂過湖面,“我青雲宗,並非那等藏汙納垢、行事卑劣之門派。”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曲非煙,吩咐道:“非煙,替幽若姑娘解開束縛,送她出城,讓她自行離去便可。”
曲非煙雖然年紀小,但也機靈懂事,立刻應道:“是,公子!”
她快步走到幽若身邊,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幫她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和衣衫,然後解開了她手腕上的繩索。
“幽若姐姐,你別怕,我們公子是好人,不會傷害你的。”
曲非煙輕聲安慰道,拉著還有些發懵的幽若站了起來,“我送你出去。”
幽若愣愣地任由曲非煙拉著,目光卻始終無法從沈青雲身上移開。
他就這樣……放我走了?
不殺我?
不拿我要挾父親?
甚至還……呵斥驅逐了那個賣主求榮的斷浪?
這一切,與她預想中被囚禁、被虐待、被當做籌碼的場景截然不同!這位沈宗主,不僅實力深不可測,容貌俊逸如仙,其行事作風,更是帶著一種她從未在父親或其他梟雄身上見過的……正氣與格局?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她心中翻湧,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沈青雲的感激,有對其氣度的折服,更有一種強烈的好奇。
她深深地看了沈青雲一眼,似乎想將這道青衫身影牢牢刻印在心底。
然後才在曲非煙的輕聲引導下,一步三回頭地,緩緩走出了這間讓她經歷了大起大落、心境複雜的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