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一閃,便消失在殿角陰影裡。
藺宸轉過身,龍袍下襬掃過冰涼的金磚。他走回御書房,殿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福安。”
“奴才在!”福安一路小跑進來,腦袋垂得快要塞進胸腔。
“傳工部尚書、御膳房總管,立刻過來。”
福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工部管營造,御膳房管吃喝,這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被湊到一塊,還是三更半夜,準沒好事。
他不敢多嘴,應了聲“嗻”,腳下抹油似的跑了出去。
沒多久,一高一矮兩個大臣連滾帶爬地跪在書房中央。
工部尚書是個跟圖紙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頭,御膳房總管則是個養得油光水滑的胖子,兩人官袍都穿歪了,額頭的冷汗跟下雨似的。
“臣......參見陛下。”
藺宸坐在御案後,燭火跳動,讓他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他不出聲,就這麼看著他們,任由恐懼像水一樣,慢慢淹沒這兩個人的脖子。
“朕要你們造個東西。”藺宸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一口鍋。不用火,就能把裡面的吃食煮開。”
工部尚書一下抬頭,嘴張著,忘了合上。不用火的鍋?陛下這是在打甚麼啞謎?
御膳房總管抖得更厲害,一身肥肉都在哆嗦。
不用火,那還叫甚麼廚子?這是對祖師爺的大不敬。
“陛下......”工部尚書嗓子幹得冒煙,“恕老臣愚鈍......無火何以生熱?這......老臣聞所未聞啊!”他一個頭磕下去,腦門撞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
“老臣無能!”
藺宸的耐心耗盡。他一拳砸在御案上,鎮紙都蹦了起來。
“誰說無火!”他低吼,“生石灰!用生石-灰加水,讓它熱起來!”
坤寧宮裡,暖意融融。
沈曼曼剛給藺嬌嬌掖好被子,小丫頭睡得小臉紅撲撲,像個熟透的蘋果。
但沈曼曼的腦子裡,卻警鈴大作。
【泡麵都出來了,沈決這個狗東西是真不讓人省心。藺宸這個狗皇帝,不會以為靠吼就能解決問題吧?】
她看著床上睡得香甜的幾個孩子,一股老母親般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光說個生石灰有個屁用。這玩意兒跟做蛋糕一樣,要講究配方的。】
【水和石灰的比例是多少?生石灰的純度怎麼保證?】
【外包裝的隔熱和排氣孔怎麼設計?一個搞不好,那就是個移動的炸彈!就憑這幫只會榫卯結構的老古董,能搞定才怪!】
御書房裡,藺宸正要發作的怒火,被腦中這道清晰又充滿嫌棄的女聲硬生生澆滅。
炸彈?
這個詞帶著那種血腥的破壞力,讓他眼皮猛跳。
他再看向地上跪著的兩個廢物。
“朕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冷下來,不帶一絲情緒,“不只要用生石灰,還要注意‘配比’!”
他停下,讓這個陌生的詞彙鑽進兩個老臣的耳朵。
“外殼要隔熱,還得留出‘排氣’的孔!聽懂了?”
工部尚書徹底傻了。
配比?排氣?這都是哪國話?
他一個字都聽不懂,腦子裡一團漿糊,只能機械地磕頭。
“臣......臣遵旨!”
除了答應,他沒有別的路。至於怎麼做到,只能回去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試。
第二天,皇家工坊內外三層,被禁軍圍得水洩不通。
藺宸揹著手,一身黑衣,站在煙塵瀰漫的工坊角落,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一群最頂尖的工匠,圍著陶盆裡套著小碗的古怪玩意兒,個個神情緊張。
工部尚書的汗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淌,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陛下,按您的吩咐,這是從城外採來的石灰石燒的......”
“開始。”藺宸截斷他的話。
一個工匠抖著手,舀了一勺水,倒進盆裡的灰白粉末上。
所有人連氣都不敢喘。
粉末“滋”了幾聲,冒出幾個氣泡,然後就沒然後了。盆裡的水溫溫的,跟泡腳水差不多。
工坊裡針落可聞。
藺宸的下頜線繃緊,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工匠們腿一軟,“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廢物!”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
“陛下息怒!”工部尚書也跟著跪下,尖著嗓子喊,“許是......許是量不夠!臣再讓他們試試!加大劑量!”
他像瘋了一樣衝那群工匠吼:“還愣著幹甚麼!加!把那袋全倒進去!”
一個更大的陶甕被抬上來,整整一袋生石灰粉倒了進去。
工匠們臉都白了,下意識地往後退。
“倒水!”尚書嘶吼。
兩個匠人抬起一個大木桶,咬著牙,把裡面的水猛地灌進去。
反應,在一瞬間爆發。
“刺啦——”
一聲巨響,一團白色的滾燙蒸汽猛地衝起,差點把工坊的屋頂掀翻。
緊接著,不等任何人反應,清脆的爆裂聲撕裂了空氣。
“砰!”
厚重的陶甕承受不住瞬間的劇烈高溫,炸了!
滾燙的開水混著燒得發白的石灰塊,像天女散花一樣朝四面八方飛濺。
“啊——”
工匠們發出慘叫,抱頭鼠竄。
工部尚書怪叫一聲,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官帽都掉了,狼狽得像條狗。
只有藺宸站在原地。
一塊燒得通紅的陶片帶著破空聲,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最後重重砸在身後的牆上,四分五裂。
他抬手,用拇指抹掉臉上的血珠,看著指尖那一抹刺眼的紅。
再看看眼前這片狼藉,聽著蒸汽的嘶嘶聲和手下的哀嚎。
他走到那攤還在冒著白氣的石灰漿前,用腳尖輕輕碾了一下,感受那毫無用處、正在消散的溫度。
腦子裡,卻清晰地迴響起那個女人的聲音。
【雙層包裝,上面放食材,下面放加熱包......】
【生石灰、鐵粉、活性炭,按比例混合,再加點鹽......】
【排氣孔是關鍵,不然熱氣出不去,不炸才怪......】
那些精準、清晰、彷彿親眼所見的步驟,與眼前這堆垃圾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他們不懂。
這幫廢物,永遠都不會懂。
圖紙,配方,那整套足以改變戰局的東西,都鎖在那個女人的腦子裡。
他轉過身,視線穿過工坊的門,望向遙遠的後宮。
問題不在石頭,不在水,也不在鍋。
他必須,撬開那個女人的嘴。
親自。
用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