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說練幽明躲了半天,終究還是躲不下去了。
趕在晚飯前,瞧著面前滿眼疑惑的禿眉大漢,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避開了徐天等人,把人拉到了一個僻靜處。
「這位兄弟有何指教?」
「田叔叔。」
田大勇正好奇眼前人的身份,冷不防聽到這麼個稱呼,先是「咦」了一下,又左右瞧瞧,在確定面前這魁偉青年是在稱呼自己後,才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咱們認識?」
倒也不是這人眼力不行,而是練幽明的變化太大,當初返城那會兒連他親孃都沒認出來,更別說只是有過一面之緣的田大勇。
徐天可說了,李大念及武門情份,還有過往鷹爪門諸位前輩所做下的事蹟,決定推舉田大勇接管鷹爪門。
而且此人不但行伍出身,且師承正宗,乃是「鷹爪王」陳子正嫡傳一脈,名正言順。
想到以後可能少不了打交道,加上鷹爪門和他的那點破事兒,練幽明也不打算藏著掖著,決定捅破窗戶紙。
田大勇正納悶兒,這咋蹦出一人開口就喊叔呢,卻聽練幽明小聲道:「您忘了,早幾年,您去西京看望戰友,四五個人,然後在我家斗酒喝多了,還用手指擱我家桌面上留了幾個窟窿眼,起初說要賠來著,結果扭頭就跑了。」
「你家?」田大勇聞言先是擰眉,然後怔住,接著瞪大了眼睛往後退了兩步,「我,是你小子,當初被老練提著皮帶撐著跑的那娃娃?我記得是叫明明,你這吃啥長大的,好家夥比我還高半個頭,壯的跟頭牛一樣。」
練幽明笑的更好不意思了,「練幽明!」
這三字一出來,田大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也沉默了下來。鷹爪門的幾張生死狀他可都看過了,那登門搭手的可不就是這名兒,然後張了張嘴,試探道:「太極魔?」
練幽明「嗯」了一聲,「是我。」
田大勇雙眼陡張,渾身氣機驟提,似極了一隻聳肩提肘的禿鷲,但很快又想到了什麼,全然鬆懈了下來,眼神變得極為古怪,好半天才回過勁兒來,意味深長地道:「好小子,有出息。」
練幽明笑問道:「您不會怪我吧?」
田大勇大手一揮,白了他一眼,「寒磣我呢?就譚飛那幾個貨色,敗壞我鷹爪門的門風,犯下惡事,死不足惜,即便你不殺他,遲早也要死在別人的拳下————而且,沒你我也當不上門主啊。」
聞言,練幽明又嘿嘿笑道:「這事兒可別告訴我爸媽啊,他們都不知道呢。
」
田大勇深深看了眼練幽明,笑道:「這事我曉得輕重,不過你小子可千萬把心思守好了,有心氣是好事,但不能行差踏錯走歪路————我可見過不少人初窺武道,然後學了三拳兩腳就幹起殺人放火的勾當。早些年剿匪蕩寇,斃掉的大多是這種人,現在還有一些老東西擱裡頭關著呢。」
練幽明苦笑道:「你們怎麼都這樣,沒說上幾句話就老愛教育我。」
田大勇一把摟過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哈哈,那就不說了————放心,你這秘密叔吃一輩子,往後叔有難你可得搭把手。」
再一瞅見走過來的徐天,田大勇立馬來了精神,樂得不行,「徐師叔,這是我侄子,您老咋不早介紹一下呢,藏著掖著的。
徐天見二人勾肩搭背的,皮笑肉不笑地道:「侄子?那你先樂著吧。」
就那「通」字輩的身份,一旦露出來,普通人就算了,但武門裡肯定指定得嚇趴一群人。
而且看樣子練幽明背後還有個不得了的老怪物,輩分之高,只怕放在清末民初那會兒都是鳳毛麟角,就看對方是什麼心思了。
好在就眼前來看,練幽明只是純粹得其教導武功,並沒別的想法。
怕就怕又教出個薛恨那樣式的人物。
簡短的聊了兩句,田大勇又風風火火的出去了,卻是和一群武林道上的好手宿老進山收拾殘局,撿撿什麼碎屍殘肢,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漏網之魚。
練幽明跟著徐天轉身又進屋坐回到了飯桌上。
就兩個菜,一盆豬肉燉粉條,還有一盆酸菜燉血腸,邊上放了一罈高梁酒和一籮筐的燒餅。
徐天坐在主座,詢問道:「事情處理完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練幽明和謝若梅坐在一起,拿了個燒餅就狼吞虎嚥的吃著,邊吃邊說,含混道:「我想再待幾天。過些時候可能就要去南邊了,估摸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正好看看以前待過的地方。」
他吃著餅,邊上的謝若梅左手拿筷,一個勁兒給他夾菜,還是和之前那般,面上笑容純淨無暇,一雙眼眸泛著亮光,只有相逢再見的喜悅。
聽到練幽明要去南邊,徐天面上神情一怔,然後恍惚了數秒,最後抽著煙,掰著餅,輕聲道:「南邊不錯的,早些年我也去過。」
練幽明好奇問道:「啥時候?」
徐天淡淡道:「早了,民國那會兒。而且我還在香江傳過一支八極拳呢————
對了,有時間的話你去佛山轉轉,那邊可不簡單,臥虎藏龍,當年北拳南傳,可是有不少大拳師留在了那邊,興許還能開開眼,漲漲見識。」
一旁的楊雙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這會兒聞言頓時眼神一亮,忙接話道:
」
哥,到時候你可得來香江看我。」
這丫頭也是決定了等此間事了就去香江找那位老婦人。
練幽明點著頭,又把碗裡的菜囫圇著扒拉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嗯嗯回應著。
門外夕陽西下,暮色將臨。
徐天看了眼自己那傻徒弟,再瞧瞧邊上跟個飯桶一樣,光顧著埋頭刨食的練幽明,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才道:「東北這邊我也好久沒來了,打算再待半個月。而且之前追敵的時候在山裡看見過不少好東西,正好再轉轉,順便收拾收拾山裡的殘局。」
練幽明的心思卻是在別處,詢問道:「徐叔,香江的那位老婦人是個什麼來歷呀,能不能透個底?」
徐天瞥了他一眼,言簡意賅地道:「沒啥來歷,就開了家醫館,然後收租過活。」
「收租?收什麼租?」
「香江那邊有個從清朝留下來的老城寨,那人便是其中最大的房東————你要想知道,往後自己過去看看。」
轉眼,已是入夜。
夜深人靜,皓月當空。
練幽明修習那蟄龍功日久,氣候漸深,睡覺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但精神頭卻越來越好。一開始還得睡上三四個小時,而現在時間幾乎縮短了一半,連睡夢都沒有了,一覺睡醒,氣滿神足。
瞅了眼窗外皎潔的月亮,他起身穿好衣裳,乾脆跳窗而出,打算出去走走。
——
但出門不久,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拳風的破空聲,循聲找去,才見一條小河旁,有個少女正立足月下,挽著兩袖,擺著拳架,在勤習武功。
謝若梅。
小姑娘練的很認真,鬢角見汗,月華灑落,似是給那張冷豔嬌俏的白皙面頰罩上了一抹明豔動人的光彩。
直到轉頭瞧見不遠處站著的練幽明,謝若梅才恍然回神,眼神閃爍,「練大哥!」
四目相對,練幽明的心無來由的有些觸動,溫言道:「你身骨單薄,練功不必急於一時,循序漸進就好。」
謝若梅乖巧的眨眨眼,但嘴巴未張,一個輕低的聲音已經響起,「再見到練大哥你,我開心的有些睡不著————我還擔心你不告而別。」
練幽明嘴唇翕動,話到嘴邊,原本還想說幾句,可是都被這句話給堵在了嗓子眼,堵死了。
迎著少女那雙好似會說話的明淨眼眸,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開口,「練了有一會了吧?那就走走吧。
謝若梅點著頭,微笑著走了過來。
踩著腳下的月光,聽著身畔的潺潺流水,二人並肩漫步。
謝若梅將雙手背在身後,長辮垂腰,鬢角髮絲隨風輕擺,笑的很開心。
「練大哥!」
「怎麼?」
「這半年以來,劉無敵和我說了許多和你有關的事情。」
練幽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不會是說我睡覺的時候打呼嚕磨牙吧?」
謝若梅面上帶笑,眼露柔情,「很多,他還說了一些那位燕姑娘的事情,她好像就是南方人吧。」
練幽明氣息一滯,突然有種掐死劉大腦袋的衝動,這大嘴巴啊。
但最後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謝若梅的面上並無半點異樣,步履輕巧,笑容明豔,索性側過身望著眼前人,邊走邊說,「之前我不會說話,可心裡卻有很多話想同你說,只是又寫不出來,總覺得寫出來的好像又不能夠表明我的心意,如今再相逢,我想說出來。」
練幽明並不是那種遇事畏縮的人,看著身旁的少女,他頓住腳步。
「你說。」
謝若梅眼裡的柔情更濃了,眼泊似水,腳下輕靈一轉,繞到練幽明面前,「練大哥,我心裡住著你————其實這些話我原本只敢藏在心裡,和誰都沒說過,我也以為我能藏住不說,但不知道為什麼,再看到你,我發現我忍不住。」
少女往前走了兩步,瞟了眼夜空的月亮,笑道:「師父說過,練大哥你天份奇高,將來只會越走越遠————我從不奢求再相逢,因為對我而言,每次相遇,或許都有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見面。所以,今時能和練大哥再見,我覺得是老天眷戀我。」
謝若梅的面頰雖然有些泛紅,但眼裡卻無躲閃,也無羞怯,而是直視著練幽明的雙眼,大膽,直接,熱烈。
「練大哥,我喜歡你,喜歡一個人不犯法,我說這些也不是為了什麼,或許我只能到喜歡為止,但人生你我能得見,我已心滿意足,緣深緣淺,看見就好————」
少女揹著手,一邊倒退,一邊笑說。
「即便這是我與練大哥的最後一次見面,我也還是要喜歡你,一直喜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