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莽莽山林中只說那一棵棵筆直挺立的蒼勁老樹間,一道黑影身形盡展,手足並用,好似一條極速遊竄的壁虎,起落輕盈,在光暗間來回穿梭,飛快騰挪。
快,很快。
既是趕上了,那就先得找到守山老人他們。
他走走看看,看的是月光下的山林,眼中暗凝精光,憑他如今的目力,不能說視黑夜如白晝,但也能看到一些常人難以發現的痕跡。
這一路過來,不少地方草木摧折,儼然是打鬥過的。
當然還有血跡。
甚至他還看見了一些殘肢斷臂,多半經歷過惡戰。
會是誰和誰呢?
大概不會是武門中的那些人,應該是敖飛和白蓮教的人。
練幽明心思急轉,氣息也在急收丶內斂,越往深處,那些打鬥的痕跡也愈發清晰明顯,他的速度也緩和了下來,變得警惕起來。
直到凌亂茂密的草葉間散出一股撲鼻的惡臭,練幽明才停下腳步,尋著氣味兒撥草一看,就見一具被打碎胸骨的死屍映入眼簾,而且都快爛透了,上面生滿蛆蟲不說,還有野獸啃食的痕跡,連肚腸都被掏走了,少說死了十天半月。
一旁的枝葉上還掛著一張黑白色的京劇臉譜,帶著幾點乾枯的血跡。
練幽明實在有些不適應這股腐臭味兒,蹙眉屏息,繞向一旁,順手把那臉譜也摘了下來,後面還繫著一圈皮筋,看樣子也是用來掩人耳目的。
只將面具一戴,練幽明又是一陣狂奔急掠,避過沿途的野獸,也不辨認方向,而是尋著痕跡不住深入,等到冷月西斜的時候,他才歇在一顆老樹的樹幹上,然後嗅著夜風裡的淡淡氣味兒,眯起了雙眼。
「血腥味兒?」
這股血腥氣很淡,他眸光遊走如電,已然在枝葉間發現了一些散落的血跡。
沒有遲疑,練幽明當機立斷,尋著痕跡又小心謹慎地趕出一段,才見皎潔的月光下,有數道身影正在惡戰廝殺。
而且觀戰的不止他一個,四面山林裡還藏著不少人。
這些人的氣息或深或淺,或沉或厚,全都縮身在暗處,偶有幾雙泛著精光的眼眸在陰影中一閃而逝。
「白蓮教辦事,勸諸位招子放亮點,切莫自誤!!!」
似是察覺到殺機,那戰圈中的一名美婦猝然厲聲開口,環顧八方,長嘯之聲隨風盪開,竟是無人敢回應。
好大的威風。
練幽明匿在暗處,見到這美婦,眼神為之一爍,這也是個熟人啊,當初在長白山的那個地下要塞中,這位就在其中,好像和謝老三一樣,是什麼天罡三十六尊之一,都是武門各派的叛徒。
那暗處的這些人又是何方勢力?
練幽明不由得上心了幾分,難不成都是為了守山老人而來?
思慮間,戰圈中已有一人失手中招,慘叫著軟倒在地。
「八嘎!!!」
那人似是惱羞成怒,下意識罵了一嘴,但這一聲可不得了。
暗處的眾多好手不約而同都睜開了眼睛,眼裡寒芒乍現,殺機畢露。
練幽明也揚了揚眉,敢情和白蓮教動手的這幾個是日本人啊。
之前衛伯召說那神秘人就是從日本回來的,莫非是一塊兒的?
怪不得北邊江湖道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一前一後,已經有人放聲招呼道:「白蓮教的,乾死他們,今天誰要敢搭手壞事兒,我就跟你們是一夥兒的!」
「我說呢,這一趟可真夠熱鬧的。」
「廢什麼話,先殺了再說。」
幾道聲音自四方而至,有的冷厲,有的陰狠,還有冷笑的,亂成了一鍋粥。
練幽明看的是眉頭大皺,如此說來,守山老人和楊雙的處境有些不妙啊。眼見一群人都盯著場中,他卻沒有在這裡浪費時間的打算,腳下繞出大半圈,準備繼續深入。
但剛有動作,才走出不遠,山林中就見兩道身影快步跟了上來,全都年過半百,一人穿著藍色短袖,一人身著白色背心,來的不急不緩。
穿背心的是個短髮胖子,留著寸頭,模樣白淨,笑眯眯的。穿短袖的是個瘦高個,兩腮無肉,眼珠微鼓,膚色蠟黃如銅,臉上沒有表情。
練幽明還當對方要動手,但沒想到二人只是不近不遠的跟在後頭,一個揹著手,一個雙手插兜,好像沒有惡意。
他念頭稍動,腳下步調暗暗加快,那二人也跟著加快步伐。
這是個啥情況?
只說遠遠跑出一大截,甫一遠離了那方戰場,練幽明終於聽到身後二人開口了。
就聽那個胖子和和氣氣地笑道:「白蓮教的娃娃,別跑了,說說你們副教主的位置,還有守山老人被困在哪兒了,我倆就放你離開,如何?」
「嗯?」
練幽明聽得是稀裡糊塗的。
說話間,身後二人步調一縮,雙腿連環交替,蹬枝走樹,來的又急又快,一左一右便夾了上來。
練幽明茫然道:「你們在跟我說話?」
那胖子聞言一愣,跟著眯眼笑道:「你這孩子不老實啊,帶著白蓮教的面具還裝蒜,當我們是傻子不成。」
聽到這話,練幽明面頰抽搐,輕聲道:「那啥,我說這面具我是撿來的,你信不?」
瘦子沉聲道:「那你就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練幽明一翻眼皮,「你倆不覺得自己管的太寬了,我戴什麼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趕緊滾蛋。」
「年紀不大,脾氣不小,不知天高地厚————不是白蓮教的你往深處趕什麼?還不是去通風報信。」胖子眯著小眼睛,似笑非笑,揹著大手,腳上是一雙千層底的老布鞋。
練幽明笑道:「你算個什麼東西,我————」
他說著說著,可瞧著胖子那不丁不八的姿勢,還有對方綿若無骨的雙掌,眸光微凝,「太極綿掌?你們是太極門的人?」
胖子慢悠悠地道:「算你還有點見識。」
練幽明眼神一亮,強按下心中的不耐煩,好奇道:「你們是來幫守山老人的?」
如果這兩人真是趕來幫忙的,那也算是好事一樁。
哪想胖子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練幽明疑惑道:「那是什麼?」
瘦高個接過話茬,「處理點家事。」
練幽明只覺得腦子都不夠用了,「什麼意思?你們不是太極門的人嗎?」
胖子趕路的姿勢很奇怪,上身不動,只動雙腿,膝蓋一屈一直人就能晃晃悠悠的盪出一截,跟個鬼一樣。
「只他私授真傳便是大錯。且那得到真傳的小子還惹下不少禍事,滿手血腥,殺人如麻,以太極稱魔,汙我太極門的名聲,說不定將來又是另一個薛恨。既不聽話,還不像話,等此行終了,少不得要把我太極門的東西從那小子身上收回來。」
聽到這番話,練幽明不由得沉默了下來,足足過了十數秒才輕笑道:「我明白了,你們也是來者不善。」
他可心無懼意,更無畏縮,當初在八極門裡,那位從香江來的老婦人就說過,但凡有人敢放言從他身上把太極門的東西收回去,無需忍讓,大可放開手腳。
意思就是打死活該。
胖子輕聲道:「說的遠了。小子,我們可是心平氣和的同你說話,千萬別逼我們動手」 。
卻見練幽明突地抓住一根藤蔓,閃身蹬地一竄,立馬鑽入林中,順便還罵了一句,「兩個大傻蛋,拜拜了您嘞!」
胖瘦二人見狀正要攔阻,不想練幽明的身法卻是奇快,落地如狸貓翻滾丶兔狐奔走,騰空縱躍似老猿上樹,只在那些老乾虯枝上擺盪借力,連翻帶跳,像極了一隻上蹦下跳的猴子,跑的又快又急。
「呵呵,跑得了嘛。」
胖子和瘦子也都發足狂追。
練幽明頂著月色,回望了一眼身後緊追的二人,眼神也陰沉了下來。
「媽的,當我是泥捏的————」
正當他殺心暗動的時候,胖瘦二人卻突然止步。
練幽明看的不明所以,但一扭頭,卻是眼皮狂跳,也下意識的跟著停了下來。
無形中,似有一股寒意悄然彌散開來,肅殺四起,殺機勃發,駭的人不驚而懼,肌膚起慄。
而在那片片飄落紛飛的樹葉中,迎著月光,就見一顆顆老樹的樹權上,一道道身影或蹲或坐,或是抱臂而立,或是倚樹站立,或是背影月光,站的筆直,還有人耷拉著雙腿,居高臨下,笑吟吟地看著下面的三人。
粗略一掃,約莫六七個。
「嘖嘖嘖,太極門的兩個宿老,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居然追殺我白蓮教的徒眾,真他麼有出息。」
看到這陣仗,練幽明也是心神大震,正想著該如何脫身,哪料頭頂居然冒出來這麼一句,瞬間眼珠子一轉,來了精神,忙跑到一顆老樹的樹底下,憤慨道:「他倆說白蓮教的都是烏龜王八蛋,還說護法們都是欺師滅祖,生兒子沒屁眼的玩意兒。」
這話不說還好,只這一說出來,氣氛瞬間不對。
胖瘦二人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
「胡說八道,我們可沒說過。」
「小子,你好歹毒的心思。」
練幽明似是被對方的眼神嚇到了,忙後退兩步,「你們追殺我,還說我歹毒,太欺負人了。」
胖子深吸了一口氣,眼瞼不住輕顫,「我們無意與諸位為敵,此行只是為了處理一樁家事————你們千萬不要相信這小子的話,他剛才說————」
只是話說一半,就已經有人按耐不住了。
「呸!你太極門又是什麼好東西,還不是惦記那老鬼的真傳,說的冠冕堂皇,什麼家事,分明是你太極門裡有人想要拳試天下,行那火煉真金之舉,心憂真傳在外,留下破綻。」
「他媽的,太極門又怎麼樣,還當是清末那會兒,誰都得懼你們三分?」
眼見氣氛緊張,練幽明便想趁熱打鐵,再添了一把火,「他們還說白蓮教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貨色,藏汙納垢,卑鄙————」
胖子臉頰一抖,怒吼道:「你他麼閉嘴!」
說罷,抬掌就劈。
練幽明眼神晦澀,本想抵擋,但心念暗轉,卻是裝出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樣,被打了個正著,整個人都倒摔出去,連翻帶滾的退出老遠,最後一聲不吭的趴在地上。
胖子一出手就後悔了,忙下意識內收了幾分勁力,可看著翻出七八米遠且生死不知的練幽明,人都懵了。
但很快這人便意識到了什麼,「諸位,這小子不對————」
奈何話沒說完,一道凌厲掌風已當頭罩來。
林間人影騰挪,殺機大漲,拳腳腿影劈頭蓋臉地朝二人招呼。
「媽的,幾個跳樑小醜也敢炸刺,今天我弟兄倆就辦了你們。」
胖子被掌風颳到面頰,眼神也陰狠了下來,兩袖呼啦一蕩,無風自動,也是動了真怒0
只說在雙方亂戰中,那道趴在地上的身影正划動著手腳,貼著地面,一溜煙的跑遠了。
「好厲害啊。」
回望了眼林中亂戰,看到在狂亂攻勢中游走變招的二人,練幽明的心也跟著沉了下來0
三勁之上的好手?
不過看二人陸續掛彩,可見境界還不算高深。
但以二敵六,也夠嚇人的。
而且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停留,場外已是這般障礙重重,殺機無窮,那深處又不知該是怎麼一副場面。
終於,跑了不知多久,在孤月已是西斜天邊的時候,眼看天就快要亮了,練幽明剛想緩兩口氣,可迎風又有血腥送來。
他抬頭一瞧,就見月下有人影奔走,當即氣息一提,快步跟了上去。
好家夥,只是跟了一段,就見沿途血跡斑斑,也不知道歷經了怎樣的廝殺,且屍體分明都已經被處理掉了。
沒敢跟的太緊,練幽明只能尋著惡戰的痕跡一路前行,等跑到最後,他感覺都快跑出大興安嶺了,天都快亮了。
可就在即將消失的月光下,好似驚鴻一瞥,一個女子突然從山林間奔走而出。
楊雙。
練幽明眼放精光,正想上前,卻見幾道身影緊隨楊雙從林中掠了出來,死咬不放。
他忙屏息凝神,凝目瞧去,才見那是六個人。
這六人兩兩為伍,分別是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和一位虎背熊腰的壯漢,還有一個黑裙女子和一名白髮老人,以及花拳門的門主敖飛和一個眉眼陰鷙的老者。
六個人成包夾合擊之勢,圍住了楊雙,將其圍困在一條河流旁,卻都沒有妄動。
練幽明臉上的喜色瞬間沒了,如此局勢,這讓他怎麼辦。
難道要虎口奪人?
而且六個人也都發現了他,但瞥見練幽明戴著面具,一個個又都移開了目光。
那黑裙女子更是秀眉緊蹙,冷聲斥道:「退出去。」
練幽明記得這人,好像是白蓮教副教主。
他心神急轉,不能退,來都來了,怎麼能退,這人就在眼前,一定得救,但關鍵是怎麼才能————
摸了摸臉上的面具,練幽明狠嚥了一口唾沫,然後一面朝河邊走去,一面心裡嘀咕道:「老頭,你可千萬別騙我啊,但願這輩分能撐住場面。」
眼見他頂著面具不退反進,那黑裙女子的眼底瞬間進發出一抹殺意,林中立見殺機乍現,直直逼來。
而練幽明卻是深吸了一口氣,步步走近,以渾厚嗓音放聲道:「世有一株蓮,三香供壇前,壇分香仍在,哪炷起清煙?」
此言一出,在場六人全都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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