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吃多少啊,主要還是想嚐嚐味道。」
燕靈筠埋著頭,囁喏著開口,聲音小的和蚊子一樣,邊說邊夾起一塊肉片送到嘴裡,然後好吃到眼睛發亮光。
瞧著兄妹三人,練幽明樂了,都是妙人啊。
他起身去廚房拿了幾枚蒜瓣,又給每人盛了一碗麵湯。
「小老弟,你這手藝真是不錯哇,我父親就喜歡吃麵條,尤其喜歡北方的口味。他老人家當年為了拜訪一些中醫世家的傳人,去不過少地方,像山西丶河南,西京也來過啦————我小妹就是自小耳濡目染,可哪想各地的風土人情她沒聽進去,就聽懂了各種吃的,所以才跑去東北的。你是不知道哇,我三哥他們接她回來的時候,抱著我們大腿哭的那叫一個慘絕人寰,幸虧龍母娘娘保佑啦,差點凍死在那邊啊。」
說話的漢子掰著大蒜,就著韭菜雞蛋麵,吃的滿嘴油光。
見練幽明坐在旁邊,兄弟倆才想記起什麼,「失禮啦,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阿筠的五哥啊,我叫燕光明,他是阿筠的六哥,叫燕招妹————阿筠是貪嘴了一點點,但也是我們兄弟的心頭肉啊,我父親一口氣生了我們幾個,見全是男孩子,懶得連名字都不想取了,天天求神拜佛就想要個女兒,幸好老天開眼,才有了阿筠,她可是我們一家的寶貝疙瘩。」
燕靈筠六哥就是那位體形略胖的漢子,似乎有些嫌棄身旁的蒜味,往邊上挪了挪,然後接話道:「她說要來西京,偶們全都緊張的不得了哇,要不是偶父親攔著一大家子上百口人可能都要過來啦————畢竟是來看妹婿————啊————阿筠你幹嘛掐偶————」
漢子話說一半,突然就跟觸電一樣,一個哆嗦,疼的呲牙咧嘴,臉都綠了。
「造孽啊,小老弟你是不知道,自從她從東北迴來以後啊,一言不合就掐偶們,還專挑腰上的軟肉下手,簡直跟武俠小說裡的女魔頭一樣啦,我看就是被寵壞了————啊呀,疼疼疼————」
燕靈筠從碗裡抬起小臉,面頰上還沾著一根麵條,好奇道:「你說你有幾副老藥的藥方,哪呢?」
這才是她最上心的。
她那五哥丶六哥聞言相視一眼,抹著嘴,打著哈哈,推門出去。
「偶們去外面曬曬太陽啦,你們慢慢聊。」
但一轉身,倆人又都站在門口,歪著脖子,豎起耳朵。
練幽明故作傷心地道:「好嘛,敢情不是為我來的,太讓人傷心了。」
四目相對,燕靈筠的小臉瞬間肉眼可見的就紅了,然後低著頭,眼神躲閃,語無倫次地道:「啊————哪————哪有,我就是為了————你————不知道————一想到能見你————我在火車上都————都開心的睡不————」
「噗嗤!」
直到聽見對面的笑聲,再抬頭瞧見練幽明臉上的笑意,燕靈筠的臉登時更紅了,像是大紅蘋果一樣,眼睛裡也泛著水霧,紅暈頃刻染透了耳垂,也染紅了脖頸,羞得緊攥著筷子,彷彿快要暈過去了。
雖然信裡寫過不少掛念的話,但和麵對面坐著終究是不一樣的。
而且對面這人還老愛逗她。
但燕靈筠強忍著羞怯,壯著膽子,直迎不避的看著練幽明雙眼,像是說悄悄話般十分認真的小聲道:「我是真的好掛念你————特別是想吃你做的飯。」
但說完,她又瞬間亮出虎牙,惡狠狠地道:「啊呀,又欺負我————快說,那藥方————還有那通電話你給那些人說了什麼?你不知道,那些人接完電話以後全都跟變了個人一樣,還變著法的巴結我們。」
練幽明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深深瞧了眼面前的少女,然後偏轉過視線,看著老弟練磊的房間,等那半開半掩的門縫重新關上,他才輕聲道:「我遇到了一位奇人,跟他說了你的事情,他覺得你有些天份。」
「奇人?」
燕靈筠眼神一亮。
能被練幽明稱為奇人的,那肯定就是武門中人,且自古醫武不分家,又是西京,興許還真就臥虎藏龍。
「我父親也說西京這邊有些不簡單,他和自然門的一位拳師有些交情,說當年那位杜心五就是在西京拜入的青幫。」
小姑娘壓低了聲音,剛才還羞得不行,轉頭又吃起了桌上的東西,小小的臉蛋上盡是滿足之色。
練幽明也來了精神,看來燕靈筠的父親也是明白人啊。
他和那些人對的切口自然不可能漏出去,但就憑這番話,分明已經猜到了不少東西。
練幽明給小姑娘夾著菜,溫言道:「要學的話,你得搬到終南山去,估計得一年半載,你能行麼————還讀書麼?」
燕靈筠點著頭,「我能行。學醫哪有不辛苦的,而且是中醫,我爹說他當年學醫基本上是天南地北走出來的,見識各種疑難雜症,收集諸多草藥,然後在家裡待兩月,等依著醫經藥典辨識驗證一遍,繼續出門做赤腳郎中————不然光看那些病例記載可學不出來。」
「至於讀書嘛,」燕靈筠喝著麵湯,想了想,「等這邊學完了再讀也行,我想讀西醫,看看和中醫有什麼不一樣的————不過,你得天天給我送飯,能行嗎?」
話到最後,小姑娘似乎有些底氣不足,滿眼希冀之色。
「行。」
練幽明笑著,伸手把少女臉頰上的那根麵條拿了下來。
燕靈筠的臉蛋立馬又紅了,抿了抿嘴,偷瞄了一眼門口,「上終南山,不會是道醫吧?我對那些丹藥之術可是好奇的緊————那個,我哥他們能留下麼?不跟我學東西,他們放心不下我,就留在城裡就行。」
練幽明點頭,「你說了算。」
這件事情倒也好辦,他等會兒去找一下宋歇虎,問問能不能把那幾顆寶石丶
扳指出手了,順便也給外面那哥倆找個地方住。
等吃飽喝足,燕靈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見破爛王。
練幽明想了想,讓那弟兄倆在屋裡坐著,然後帶著燕靈筠走到了那堆滿垃圾的小院。
看到這地方,燕靈筠立馬狐疑起來,「你不會是被騙了吧?現在江湖騙子老多了。」
只是等鑽進那一方小小的門戶,練幽明突然眼露驚奇,卻見破爛王把白髮挽了道髻,白鬚也理順了,一系深藍色的斜襟道袍,棉袖半攏,正老神在在的坐著。
「我去,您老這是什麼名堂?」
破爛王卻不搭理他,靜靜看了燕靈筠一眼,然後才慢悠悠地道:「我不這樣穿,人不得說我是江湖騙子。」
燕靈筠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言不合,立馬紅臉。
破爛王又道:「小丫頭,你會針灸?學了哪些啊?」
燕靈筠往練幽明身旁靠了靠,「嗯」了一聲,小聲道:「我父親教了一些,還有一些是自己琢磨的,有靈樞經丶難經丶脈經丶瀕湖脈學丶千金方————」
破爛王揚了揚眉,眼神一亮,「這些都學透了?」
燕靈筠搖著頭,「快看完了。但施針的次數不多,我爹說我還沒學到家,不讓我上手施針,有幾次我偷偷給我幾個哥哥扎針,結果扎的他們嘴歪眼斜,我爸就更不讓我碰了。」
聽完這些話,破爛王反而若有所思,「沒關係,往後有現成的,你扎他,先拿他手腳上的經絡穴位練手,儘管往死了扎,等摸透了,再往全身要害扎。」
破爛王邊說邊指向一旁的練幽明。
「等會兒。」
練幽明聽傻了眼,這怎麼拐著拐著拐到自己身上了。
邊上的燕靈筠卻笑眯著雙眼,跟小雞啄米似的點著下巴,「好!」
破爛王又問,「聽他說你喜歡自己配藥?」
燕靈筠輕聲回道:「早些年我爹從那些醫典殘經中翻出過不少方子,還有我們家積攢的各種土方,攏共三百多副,我爹為人謹慎,每副藥方都得一遍遍嘗試藥性,篩選過數遍。我跟著看著,時間久了,就自己偷摸配製,有時候東拼西湊依著藥性篡改一下,結果————」
破爛王神色如常道:「結果怎麼樣?」
燕靈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幾個哥哥吃了有時龍精虎猛,有時徹夜難眠,有時腹瀉竄稀,藥效也千奇百怪————」
「嗯?」
聽到這些話,練幽明越聽越是覺得不對勁兒,竟有種有些心驚肉跳的恍惚,他慢慢掙脫了燕靈筠的手,一點點挪向門口。
但破爛王的眼睛卻慢慢看向了他,說的話也讓人頭皮發麻,「沒事兒,往後有現成的,我教你,秦嶺之上不乏奇珍異草,你放手配製,不過這東西不比針灸,你配完以後記得給我看看————一回生二回熟,再依著他身上的藥性施針。」
燕靈筠把頭點的更勤了,「好呀好呀!」
練幽明忙道:「不好,一點都不好。」
但話語出口,卻不見有人回應他。
破爛王從一旁翻出兩張紙,紙面乾淨,墨痕分明,似乎才寫下沒幾天。
「你看看這兩副方子。」
燕靈筠算是徹底來了精神,好奇之餘抬手接過,俏眸飛快掃量了一遍,略作斟酌,最後遲疑道:「這一副看似是外用的,但卻是龍精虎猛的大藥,對普通人而言有害無益,乃是憑藥性引體內精氣外散,從而生出活血化瘀,強筋壯骨之用。而這一副是內服的,用來調教五臟內息,可與前者陰陽調和,內外互補,呈降龍伏虎之勢————」
破爛王笑了,擺擺手,打斷道:「行了,三天後上終南山————小子,你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