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鍋牛肉,四人愣是從深夜一直吃到了天亮。
事實上謝若梅和劉大腦袋只吃了兩三塊就已經吃不下了,大部分都進了練幽明和吳九的肚子。
二人似是爭強好勝般,要在飯量上較勁兒。
直到徐天過來,見吳九渾身直冒熱氣,面色潮紅,才朝著自家徒弟屁股踢了一腳,「去!」
吳九本就燥熱難耐,被徐天這麼一吼,再瞧瞧還在大快朵頤的練幽明,搖了搖頭,轉身就大步流星的跑出屋子,然後在演武場發洩著精力,演練起了拳腳,撐的一群年輕弟子嗚嗷亂叫。
徐天也不廢話,搭著練幽明的手腕,把了把脈,見沒什麼大礙,才招呼道:「十六號,過兩天我就收若梅為真傳,請帖都已經發出去了,到時候給你留張座,我小師叔也要回來一趟。」
聽到李大要回來,練幽明頗為意外。
這人給他的印象是隻有發生大事情才會露面現身,總不可能就因為徐天收徒便千里迢迢的跑回來吧。
見徐天也不明說,練幽明便能斷定自己昏迷的這幾天滄州武林道上絕對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過,管他的,等謝若梅拜完師,他也該動身回家了。而且過完年後還得去南邊走一遭,到時候正好去廬山看看,探探其中究竟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徐天交代完又說了些養傷的注意事項,還擱了一瓶外敷的傷藥,這才轉身離開。
劉大腦袋聞著藥香原本還想往傷藥前湊湊,只是冷不丁就聽徐天招呼道:「你不是說想學功夫麼?跟我到演武場上來,教你一路抱嬰樁」,先打底子。」
聽到這話,劉大腦袋是欣喜若狂,「是,師公!」
練幽明還在啃著骨頭,等發覺屋裡一靜,才反應過來,「誤,你們都走了,誰給我擦藥啊!」
可哪有人搭理他。
還是謝若梅比劃了一下,然後洗了手,坐在他身後。
練幽明只好脫了衣裳,邊啃著骨頭,邊大大咧咧地道:「那就你來吧————
可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陡然襲來,疼的他一個哆嗦,眉眼都扭曲了,鬢角冷汗直冒。
謝若梅塗藥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目光所及,是大片大片的青紫,一條條蛛網般的青筋脈絡以幾個指印為源頭,向外擴散開來,密密麻麻,彷彿老樹盤根錯節的根系。
腰腹丶後脊丶雙臂丶雙肩,全都留下了觸目驚心的指印。
就這還是徐天以內勁推揉過後的場面。
原本只有幾個青黑如墨的指印,但一經推揉,筋絡一活,瘀血立馬四散,指印的顏色也變成了現在的深紅色,過兩天再調理一下,就能盡數褪去。
好在練幽明不知道的是,少女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些傷勢了,眼泊微凝,輕輕撥出一口氣,放輕了手上的力道。
謝若梅的右手五指很纖,很長,也很秀,掌心緩緩揉散著傷藥,眸子卻一直看著練幽明的側臉,等瞧見那一顆顆滲出的汗珠,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帕擦了擦。
但即便已經很輕柔了,練幽明也還是疼的死去活來,牙關緊咬,後背跟火燒火燎似的。
連肉也沒心思啃了,練幽明乾脆雙眼一閉,運氣調息起來,消化著剛剛吞食的精氣。
望著少年緊鎖的濃眉,謝若梅的手更輕了,眼中充滿了心疼。只是瞧著那副眉眼,她又不經意地紅了臉,起初眼神還有些躲閃,但當發現那雙眼睛一直閉著,又變得大膽起來,直視著,抿著唇,連耳垂都紅了。
可不知為何,似是想到了什麼,她的眼眸忽又黯淡下來,但眼神卻更痴了,痴的如能化作一汪秋水,蒙上了一層霧氣,失神且痴痴地瞧著眼前人。
在這個世間,屬於她的為數不多的那點兒光明,全都來自於這個人,來自這個素未謀面,只因一個承諾便忘生忘死,甘願以命賭天意的人。
這樣一個人,她以前從未遇見過,往後只怕也不會再遇到了。
而這個人,快要離開了。
少女嘴唇翕動,雖未說出話來,但卻無聲開口,似是早已在背地裡練習過無數遍,學著口型。
那是,「練!」
「幽!」
「明!」
氣息吐出,已在發顫。
她要記下這個人。
她甚至從未幻想過別的可能,這樣一個奇男子,不該喜歡上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但是,她喜歡就夠了。
心裡想著,謝若梅的右手下意識撫摸上了少年的臉龐,然後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練幽明睜開雙眼,四目相對之際愣了半秒,然後就聽一聲慘叫,「哎呀我的天,你把藥抹我眼裡了。」
謝若梅小臉通紅,啊呀一聲,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忙像是哄小孩一樣給練幽明吹了吹眼睛,但發覺不對,又趕緊拿了溼毛巾。
當徐天他們練完了過來一瞧,只見練幽明一隻眼睛緊眯著,有些發紅,另一隻正在咕嚕轉動。
劉大腦袋疑惑道:「你眼睛咋了?」
練幽明哼哼道:「磕的。」
邊上的謝若梅埋著頭,一抹赭色愣是從脖頸染到了面頰耳垂,紅透了臉。
箇中細節無需多說,只說養了四五天,練幽明的血氣漸漸恢復,氣色也好了不少。
這些傷勢不光要養,也得練。
體內的瘀血可用內勁化開,但大戰之後,筋骨有損,還需拳腳磨合,才能易僵為靈,無有滯礙。
練幽明只一恢復,便閒不住,加上又住在八極門,沒事了就去演武場邊上轉轉,和一些年輕弟子搭把手,試試八極拳的門道,或是教謝若梅識字。
劉大腦袋也是天天練那「抱嬰樁」,這門樁功也叫「兩儀樁」,乃是八極門入門弟子必練的基礎,如同形意門的三體式」。
眼見這老小子練的入迷,練幽明找了個時間乾脆把「蟄龍功」也傳了。闖街一戰,得虧了對方的那十幾片何首烏助力,起了大用。
而且他可以肯定,劉大腦袋絕對得了什麼不得了的好東西,藏著掖著的。
一直到臘月中旬,剛下過一場小雪,距離拜師大典只差一天。
練幽明坐在簷下,穿著棉衣棉襖,正盯著雪地裡吐納行功的劉大腦袋,邊上還坐著謝若梅,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垂著兩條麻花辮,手裡拿著支鋼筆,埋頭寫字。
而那小小的一張木桌上,是一張張散亂的報紙,密密麻麻的,寫的全是練幽明」三個字,從歪歪扭扭到略顯工整,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墨水。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前院走來,練幽明才笑著招手。
李大。
但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才見許久不見,李大的面頰上多了一道狹長的傷疤。
這人難道遇到了強敵?
而李大身旁還有一人,一個模樣憨厚的寸發漢子,也是三十出頭的歲數,看著像個莊稼漢,但一雙圓眼卻亮的嚇人,裹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個頭不高,有些傻頭傻腦的。
但這人只往這邊走了幾步,練幽明的表情就變了。
「赤腳?」
對方那對略顯寬大的褲腿中竟打著一雙赤腳。
看到練幽明李大也笑了,「好小子,果然夠爭氣的。」
二人聯袂而來。
這時,徐天和吳九以及一群八極門弟子也全都過來了。
但李大實在有些不喜人多,揮了揮手,又把一群門徒弟子給打發走了,就留了徐天和吳九在這裡。
那個圓眼短髮青年衝著徐天恭敬道:「見過徐師兄。
徐天見練幽明滿臉疑惑,介紹道:「這位是形意門的少門主,姓楊,師承有點多,和大刀王五丶李存義都能扯點關係,練的是心意把」,別看模樣老實,精明的跟猴一樣。」
圓眼青年苦笑搖頭,又好奇的瞧瞧練幽明,「楊錯,見過了。」
練幽明可不敢託大,忙回了一禮,「在下練幽明。」
說罷,又好奇地道:「,李大哥,你倆輩分不一樣啊。」
他這一聲李大哥喊出來,徐天丶吳九丶楊錯幾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也有些不自然。
李大哈哈大笑,「那可不。」
楊錯呵呵一樂,「輩分是高,但棋差一著啊。」
練幽明這才想起來,這位形意門少門主難道就是在三軍大比時贏了李大的兩個人之一。
徐天突然遲疑著問道:「小師叔,拜師大典不是明天才開始麼?你們聯袂而歸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情?」
敢情老頭自己也不知道原委。
李大點點頭,「是出了一件大事。」
楊錯接話道:「青幫知道吧。也是邪了門了,幾天前,那各地青幫堂口香案上突然多了一炷香,還有人開了香堂,靈前孝祖,設了供桌,請出了一面靈牌,開了山門。」
見這人說的太過複雜,李大幹脆說道:「哎呀,就是青幫有人收門徒了。」
吳九嘟囔道:「這有啥大不了的。」
李大神色一正,搖著頭,「不一樣,這一次請的靈牌是一位大」字輩的,收的是一位通」字輩的。」
吳九聽得一愣,然後也變了臉色,失聲道:「通」字輩?那不得算到民國去了?小師叔祖你————你好像也得矮半頭啊。」
楊錯眯了眯眼睛,「而且,開香堂的訊息還是從北邊傳出去的。」
幾個人聊著,都沒發現練幽明的表情漸漸生變,變得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