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人道與天道
武祖真身動了。
那尊承載著人族萬古興衰的億萬丈巨人，在足以顛倒乾坤的先天大陣內，緩緩抬起了右拳。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波動，亦無玄奧繁複的大道符文。
他只是揮出了樸實無華，簡單到極致的一拳。
然而，正是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拳，
內裡蘊含的，卻不再是單純的氣血之力。
也非洪荒天地間的任何法則神通。
拳鋒之上，彷彿有光亮起。
那是人族第一位先賢，於雷擊木中鑽出的第一縷火焰，為人族帶來了光明與希望！
拳意之中，彷彿有暖意流轉。
那是人族第二位先賢，於狂風暴雨中構木為巢，為瑟瑟發抖的族人，搭建起第一座庇護之所的溫暖！
拳勢之內，更是蘊含著一股足以開山斷河、與天抗爭的無上偉力！
那是自武道傳下之後，億萬萬人族先輩，在這殘酷洪荒中前赴後繼，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殺出一條生存之路的不屈與抗爭的人道意志！
此拳，是人道之拳！
“不好！”
陣法之內，玄都本尊連同三大道身，在拳意升騰的瞬間，臉上風輕雲淡的神情蕩然無存！
他們從那一拳中，感受到了一種隱隱凌駕於自身所修持的太清無為大道之上的恐怖意志！
若說他們所修的天道，是順應天時的秩序。
那眼前這一拳所演化的人道，便是在逆境中求存，於不可能中創造可能的變數！
四位玄都心中瞭然，此拳一出，便是最終的決戰！
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
“鎮！”
玄都本尊怒喝一聲，不再有半分保留！
他頭頂那面離地焰光旗瘋狂搖曳，無窮無盡的先天神火化作最為本源的火之法則，盡數灌注於那座兩儀四象大陣之內！
大陣，全力運轉！
“嗡——！！！！！”
懸浮於武祖元頭頂的玄黃寶塔光華暴漲，鎮壓之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
垂下的億萬萬縷玄黃枷鎖，彷彿化作一方真正的天道囚籠，
欲要將那剛剛升騰而起的人道之源，徹底禁錮於萌芽之中！
“昂——！！！！！”
由盤龍扁拐所化的神龍，此刻雙目赤紅，兇戾之氣暴漲了十倍不止！
它張開血盆大口，不再是蠶食，而是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黑色漩渦，欲要將護佑武祖元周身的人族氣運徹底吞噬殆盡！
那中年道身手中的八卦道圖與芭蕉寶扇，更是合二為一！
水火二氣交織輪轉，化作一方足以磨滅萬古、顛倒陰陽的混沌磨盤，朝著武祖元的根本道基轟然碾壓而去！
而那最為凌厲的青年道身，更是將自身所有劍意與法力，盡數匯聚於手中那柄風火寶劍之上！
其身形與寶劍徹底融為一體，化作一道開天闢地神芒，直刺武祖眉心祖竅！
四象合一，絕殺之局！
然而，面對此等足以讓尋常準聖都為之色變的雷霆攻勢。
武祖元的拳鋒，卻依舊那般不急不緩，一往無前！
拳鋒所至，並非單純的力量衝擊。
而是人道，對天道的一次莊嚴宣告！
宣告這片洪荒天地，並非只有高高在上的聖人與亙古不變的秩序！
亦有這自微末中崛起的凡俗生靈，擁有著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利！
下一刻！
人道之拳，與那運轉到極致的兩儀四象大陣轟然相撞！
那足以鎮壓準聖大能的兩儀四象大陣，在純粹到極致的人道洪流面前。
竟如冬雪遇驕陽，薄冰觸沸水！
咔嚓……咔嚓……
一聲聲清脆的碎裂之聲，從陣法各處接連不斷地響起！
由玄黃寶塔構築的天道囚籠，在人道不屈的意志衝擊下應聲而碎！
那吞噬氣運的猙獰神龍，被人道自強的光輝照耀，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寸寸崩解！
那顛倒陰陽的混沌磨盤，更是被人道自立的信念，硬生生從中轟開一道巨大的豁口，再也無法輪轉分毫！
最終，在玄都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整座固若金湯的兩儀四象大陣，竟被那看似平凡的拳鋒輕而易舉地徹底貫穿！
“噗——！”
大陣告破的瞬間，那三尊由一氣化三清神通所化的巍峨道身，齊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痛苦哀鳴！
他們凝如實質的身軀再也無法維持形態，瞬息之間便已轟然破碎。
重新化作三道清氣，回歸玄都頭頂。
而作為主陣之人的玄都本尊，更是首當其衝！
他只覺得一股人道意志，無視了周身所有的護體法寶與太清仙光，印在了他的道心本源之上！
“噗——！！！！！”
一口蘊含著大羅本源的璀璨金血，自玄都口中狂噴而出！
他頭頂的離地焰光旗發出一聲哀鳴，光華瞬間黯淡到了極致！
周身圓融無暇的太清道韻，更是被那霸道絕倫的人道意志衝撞得七零八落！
他的身形從半空中狼狽地倒飛而出。
最終重重砸落在狼藉的大地之上，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最為致命的是，他那被打磨得古井無波的道心，此刻竟劇烈震顫，佈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敗了……
自己這位太清聖人座下唯一的親傳弟子，手持無數至寶，更施展出壓箱底的一氣化三清神通，竟在這人族聖地敗得如此徹底！
玄都艱難地抬起頭，只見那高達億萬丈的武祖真身，不知何時已然收斂了所有驚天動地的威勢，重新化作那武祖元的平靜身影。
他就靜靜地停在自己面前。
那雙彷彿承載了人族萬古的眼眸，正淡漠地注視著自己。
沒有勝利的喜悅，亦無半分嘲諷，只有一片深邃到極致的平靜。
也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武祖元緩緩開口。
“玄都道友，你亦為人族出身。”
“今日所為，究竟是為師門道統之昌盛……”
“還是為人族萬世之未來？”
這番問心之語，並非神通，亦非法術。
卻比世間任何一種攻伐元神的手段都要來得更為兇險！
剎那之間，玄都那本是因道爭落敗而萎靡不振的元神，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彷彿看到了一幕幕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古老畫卷。 他看到了自己尚為一介凡人時，在萬妖環伺的殘酷洪荒中，與無數族人一同艱難求存的每一個瞬間。
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每一次日出，都可能是生命的終點。
每一次日落，都伴隨著親人的離散。
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對於生存的渴望與對於未來的茫然。
他也看到了，自己因天資出眾，被高高在上的太清聖人選中，帶上崑崙聖境，脫離凡塵，修習無上大道的那個瞬間。
餐風飲露，吐納靈機。
從此不入輪迴，不沾凡塵，高坐於九天雲海之上，俯瞰著那依舊在紅塵苦海中掙扎的億萬同族。
他修的是清靜無為，求的是太上忘情。
不知從何時起，他習慣了以一位仙的視角，去看待那些依舊身為人的族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老病死。
於他而言，不過是天道運轉之下再尋常不過的自然規律。
然而今日，眼前這位同樣從人族微末中崛起，卻選擇了另一條截然不同道路的武道聖賢。
用那最為純粹剛烈的人道之拳，以及這句直指本心的問心之語，將他那被太清仙光所包裹的道心狠狠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玄都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不周山下的人族聖地。
他看到了無數雖身形渺小，卻依舊昂首挺胸、眼神中充滿了不屈與抗爭光芒的人族武者。
他們沒有強大的法寶，沒有玄奧的神通。
所擁有的僅僅只是在無數戰鬥中淬鍊而出的強健體魄，以及那顆敢於向任何強敵揮拳的武道之心！
他又將目光落在了眼前這位以一己之肩便扛起了整個人族未來的武祖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愧，在玄都的心頭轟然升騰！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這位人族出身的聖人首徒，今日在這人族聖地之上的所作所為，竟是在試圖親手打斷人族那剛剛挺立起來的自強脊樑！
自己口口聲聲為理順人族道統，使陰陽相濟。
但其根本卻不過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道統之爭！
“原來如此……吾當真是著相了。”
想通這一切，玄都眼眸之中，閃過是一絲澄澈清明。
他緩緩從狼藉的大地上站起身來，身上那因法力反噬而萎靡不振的氣息，竟在這道心通達的瞬間恢復了七八分。
他並未再看武祖元一眼，而是身形化作一道清光。
瞬息之間便穿透了這方世界的壁壘，重新回到了那座莊嚴肅穆的武祖殿內。
玄都收斂了周身所有的太清仙光，亦散去了那身代表人教首徒身份的八卦道袍。
如同一位最為普通的凡人，對著武祖的寶座行了一個大禮！
“玄都，受教。”
“今日之後。”
“我人教於人族之內，只傳長生之法，不爭道統之屬。”
“武仙二道，各行其是，各安天命。”
“人族未來，當由人族……自行抉擇！”
一番話擲地有聲，正是發自道心本源的無上誓言！
話音落下，玄都再無半分停留。
其身形化作一道太清仙光，於瞬息之間便已是消失於這方天地之間。
徑直返回那東崑崙而去。
……
東崑崙，太清宮。
此地乃太清聖人的根本道場，亦是整個玄門氣運的匯聚之地。
宮闕之內，並無金碧輝煌的裝飾，亦無仙禽瑞獸的喧鬧。
唯有一片清靜無為，返璞歸真的無上道韻，於此地靜靜流淌。
大殿中央，一座古樸的八卦丹爐之內，正燃燒著熊熊的六丁神火。
丹爐之下，一位鬚髮皆白、面容古樸的古稀老道正雙眸微閉，盤膝而坐。
也正在此時。
一道略顯狼狽的流光自九天之外悄然落下。
在太清宮前緩緩顯化而出，正是自人族聖地歸來的玄都道人。
他並未踏入殿內，只是在宮門之外再次整理了一番儀容。
隨後，緩緩跪倒在地。
“弟子玄都，拜見師尊。”
“弟子道心有瑕，未能完成師命，讓人教威嚴受損，甘願受罰！”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一片長久的死寂。
良久之後，太清聖人古井無波的聲音，方才緩緩響起。
“此事我已盡數知曉。”
聖人頓了頓，目光彷彿落在了玄都那依舊跪伏於地的身影之上。
“你此番雖敗，卻也在那人道之中，窺見了自身的不足，勘破了道心之瑕，於你而言，非禍，是福也。”
“起來吧。”
“自今日起，你便留於這太清宮內，在這八卦爐旁靜坐三千年，好生穩固道心，參悟所得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