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妥協
話音落下的瞬間，會議室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每一寸空間都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重量。
上交功法，備案絕技。
這八個字，每一個都像是一柄重逾千斤的巨錘，砸在十佬的心頭。
“你——！”
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呂慈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霍然站起，青筋虯結，獨眼此刻迸射出駭人的兇光，死死地盯著諸葛青，就像是要將其啃食一般。
“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門派傳承，是吾輩之根，是立身之本！你這是要刨我們的根，斷我們的命！”
整張實木會議桌都因呂慈這一拍而劇烈震顫，桌上的茶杯發出“哐啷”的脆響，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氤氳出扭曲的熱氣。
呂慈的話雖然粗鄙，卻也道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王藹本就煞白的臉此刻更是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解空大師低垂的眼簾抬起，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顯露出一絲凝重。
傳承，這兩個字對異人門派而言，比性命還要重要。
那是無數先輩用鮮血和智慧凝結的結晶，是維繫一個家族、一個門派千年不倒的基石。
將其交出去，無異於將自己的命脈送到別人手上。
面對呂慈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諸葛青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呂家主，稍安勿躁。”
“我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求，並非是為了斷絕各位的傳承。”
“恰恰相反，是為了讓我們所有人的傳承，能在這個新的時代，更好地延續下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先說一個名字，貝希摩斯。”
“在座的各位，想必或多或少都聽過這個名字。
一個在海外迅速崛T起的龐大異人組織，其背後有國家力量的影子。
他們的研究方向，與我們截然不同。”
諸葛青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我們國家地大物博，異人流派百花齊放，無論是功法種類還是異人基數，都遠超他們。
但我們的研究進度，卻被他們遠遠甩在了身後。
為甚麼？”
聽到諸葛青的問題，無人回答，因為他們異人的圈子小，在意的也只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因為封閉。各位前輩們創立門派，保留絕技，一方面是怕核心手段外洩，被宵小之輩利用；另一方面，也是一句老話，怕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見此情況，諸葛青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在過去的時代，無可厚非。但現在，時代變了。”
“全性的覆滅只是一個開始。
未來，我們面對的敵人，不會只有一個全性。
當貝希摩斯這樣的組織將目光投向我們時，我們單打獨鬥的傳承，還能守得住嗎？”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緩和下來。
“而且，將功法備案，未必是壞事。因為戰亂和各種歷史原因，我們有多少驚才絕豔的流派傳承，已經斷絕或者殘缺不全了？
又有多少技藝，因為不符合現代年輕人的觀念而後繼無人？
比如湘西柳家的趕屍術，現在還有多少年輕人，願意整日與屍體為伴？”
“如果在異管局留下備份，這些技藝才有了傳承的可能。
這，才是我真正想促成這件事的原因。”
“就像我們異管局的一個員工，他的‘禽獸師’手段，在古代，或許只能驅使些飛禽走獸，在街頭巷尾做些雜耍營生。
但在現在，他甚至能做到對微觀層面的細菌、微生物進行一定程度的控制。
各位門派的傳承，都擁有著巨大的研究潛力，只是長久以來，我們都在閉門造車，固步自封。”
這……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威懾，有利誘，更有對未來的宏大構想。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竟被諸葛青三言兩語間悄然化解。
十佬們面面相覷，臉上的憤怒與抗拒，漸漸被驚疑和思索所取代。
他們都是人精，自然聽得出諸葛青話語中的深意。
貝希摩斯……這個組織他們確實有所耳聞，但對其瞭解，遠不如諸葛青所說的這般深入。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牧由。
作為“江湖小棧”的主人，牧由的情報網路遍佈天下，是異人界的訊息之王。
迎著眾人的視線，牧由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點了點頭：
“諸葛先生所言非虛。根據我得到的情報，貝希摩斯組織在基因工程與炁的研究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已經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實現異人的量產。”
量產異人！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悶雷，讓呂慈等人心頭劇震。
如果這是真的，那對方的確已經走在了他們的前面。
個體再強，面對成建制的、源源不斷的異人軍隊，也終有力竭之時。
這也就是說，這事已經從單個門派的得失上升到了國家層面了……
“可惡……”
呂慈咬著牙，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沒有辦法，他的目光轉向了為首的位置上，那個從始至終都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的老道士。
張之維。
其他人也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所有的視線，如同百川歸海，齊齊匯聚到了老天師的身上。
在這群人裡，真正能一言九鼎，讓所有人都信服的，只有這位當代天師了。
彷彿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張之維那如同枯樹皮般的眼瞼微微動了動，終於緩緩睜開。
“那如果是像天師度這般，一脈單傳，無法言傳身教的手段，”
“又或是如呂家明魂術那般，與生俱來的先天異能呢？”
老天師的聲音不疾不徐，反問道。
“天師度這類需要特定媒介與儀式才能傳承的絕技，異管局自然不會強求。”
諸葛青立刻回答，顯然早有準備，
“包括出馬仙家的家仙傳承也是一樣。
我們只希望能得到各位的協助，對這些力量的原理進行一些基礎研究，所有權依然歸屬各位。”
聽到這話，一直端坐不動的關石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緊繃的線條明顯鬆弛了幾分。
她們出馬仙的根本，就在於與“家仙”的契約和聯絡，如果只是協助研究，那倒不是不能接受。
陸瑾則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陸家與其他世家不同，並無傳家的核心絕學。
他所會的通天籙，來自好友鄭子布的託付； 而逆生三重，則是師門三一門的根本大法。
將這兩門絕技上繳，由官方記載，於公於私，究竟是好是壞……他一時也難以判斷。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之時，一個精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如果我們選擇上繳，會有甚麼獎勵政策嗎？”
風正豪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商人的精光。
他們風家是上一代才崛起的，根基尚淺，傳家的手段也只有一門拘靈遣將。
相比於那些千年世家的傳承包袱，他更關心這筆“交易”能帶來甚麼實際的好處。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諸葛青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似乎就等著他問這個問題。
“當然有。”
“根據各位上繳功法典籍的價值，異管局會進行評估，並給予相應的‘貢獻點’。這些貢獻點，可以用於交換異管局所掌握的各類資源，包括但不限於金錢、稀有藥材、特製法器，以及……瀏覽其他功法資料的許可權。”
“你是說，我們也能學？”
術字門的陳金魁再也坐不住了，他身體前傾，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包括……包括您在羅天大醮上所施展的，那神乎其技的‘撥轉四盤’？！”
作為術士，沒有人比他更渴望探究奇門術數的更高境界。
諸葛青在龍虎山上展現的手段，對他而言，是致命的誘惑。
“呵，”
諸葛青輕笑一聲，
“我的個人手段和天師度一樣，情況比較特殊，旁人多半是學不會的。
不過，如果只是武侯奇門的完整傳承，在貢獻點足夠的前提下，拿出來與同道交流一番，也未嘗不可。”
石破天驚！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都只是讓十佬們感到震撼，那諸-葛青這句話，則無異於在他們心中引爆了一顆核彈！
在場的眾人，臉色瞬間又是一變。
武侯奇門！那可是諸葛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們屹立術士之巔的無上秘術！諸葛青竟然……竟然連這個都願意拿出來共享？！
他們本以為諸葛青是要空手套白狼，卻沒想到，他直接將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也擺上了賭桌。
這份魄力，這份格局，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如果連諸葛家都願意做到這個地步，那他們再死守著自家的東西，似乎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風正豪和那如虎的眼中瞬間精光大盛，他們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
陳金魁更是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臉上寫滿了意動。
王藹的表情則複雜到了極點，他飛快地在心中盤算著此舉對王家的利弊得失。
而解空大師則再次閉上雙眼，口中默誦佛號，似在權衡少林七十二絕技這數百年的傳承，是否應該就此公之於眾。
諸葛青安靜地看著他們的反應，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已經給出了足夠的威懾，也丟擲了足夠誘人的魚餌，現在，只需要等待一個契機，一個打破僵局的領頭人。
而這個人，他早已選定。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眾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就在沉默之中，張之維那平淡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
“既然此舉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異人界的將來，那我天師府，自是捨得那一兩本功法。”
轟！
老天師的話，輕描淡寫，卻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每一位十佬的耳邊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張之維。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第一個鬆口的，竟然會是傳承最是古老、規矩最是森嚴、實力也最為強大的天師府！
“哈哈哈……”
風正豪思索片刻，跟著發出了感慨。
他們這些人，坐在這裡，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身後的門派和世家，是整個異人界的各方勢力。
他們有他們的立場，有他們的顧慮……
越是傳承久遠的流派更是如此，所以按照常理來說，老天師沒有理由第一個開口。
但相反，既然連老天師都做出了表率，他們還有甚麼理由去拒絕？
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一局的結果在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我風家，同意。”
風正豪收斂笑容，鄭重表態。
這等本事，只能說不愧是那位最偉大術士的後人啊……
“我那如虎，也同意。”
那如虎見狀點了點頭，他的手段並無玄妙，走到今日全靠他自身天賦。
若是能學點少林七十二絕技這樣的功夫，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
“術門陳金魁，附議。”
陳金魁緊跟著說到，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的確沒有拒絕的理由。
更何況這個口子還是老天師開的……
“江湖小棧，沒有意見。”
“王家……”
王藹的臉色變幻數次，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
“同意。”
“阿彌陀佛，我少林也同意了。”
解空大師唸了一聲佛號，最後只能點頭。
這件事在國家出面的時候，就已經容不得他們拒絕了。
“關家，同意。”
關石花點了點頭，既然連龍虎山都同意了，那她自然也不好拒絕了。
……
看著一個個點頭同意的十佬，一直站在旁邊的趙方旭，心中湧起無盡的感慨。
整合異人界功法，建立一個統一的研究與管理體系，這件事，他不是沒有想過。
但正因為華夏異人流派太過繁多，關係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他才遲遲無法下手。
卻沒想到，諸葛青這個年輕人，從羅天大醮開始佈局，先是以雷霆手段覆滅全性，立威於整個異人界。
最後在這場會議上，步步為營，恩威並施，竟然真的促成了這件他想做而不能做成的大事。
趙方旭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張之維，心中瞭然。
老天師之所以會第一個同意，絕非臨時起意。
恐怕在龍虎山上，這兩人之間，就已經達成了某種不為人知的交易。
這番謀略，這份手腕，當真不愧是武侯後人。
趙方旭看著那個坐在主位上，神情淡然的年輕人。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異人界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