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餘波
源氏重工的頂層，從未如此壓抑。
黑色的肅穆籠罩著這裡，取代了往日裡屬於金融帝國的冰冷與銳氣。
空氣中瀰漫著線香的清苦味道，卻無法掩蓋那股名為“死亡”的沉重氣息。
蛇岐八家所有分支的家主都到齊了，他們穿著最傳統的黑色紋付羽織袴，跪坐在蒲團上，神情凝重，彷彿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在靈堂的正中央，懸掛著橘宗政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溫和，帶著執掌權柄者特有的從容。
然而，如今他只是一張冰冷的相片。
家主們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交匯，每一個眼神背後都藏著驚濤駭浪。
大家長的死，太過突然，也太過蹊奇。
為何權傾一時的大家長，會在深夜與宮本茂私下會面？
而更讓他們心神不寧的，是橘宗政屍體上呈現出的龍化特徵。
這個秘密被嚴格封鎖，但對於在場的家主們而言，這無異於一場劇烈的地震。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居然自己化身成了他們畢生所要斬除的惡鬼？這簡直是足以顛覆整個家族根基的醜聞。
就在這凝固的沉默即將壓垮所有人神經的時候，一個身影緩緩走進了靈堂。
是宮本茂。
他同樣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臉色有些蒼白，似乎還未從那晚的驚嚇中完全恢復。
他走到靈堂中央，對著橘宗政的遺像深深鞠躬，然後才轉身，面向所有家主。
“諸位大人……我知道各位心中充滿了疑惑。
關於大家長閣下……以及那晚發生的一切，現在，是時候將真相公之於眾了。”
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打破了死寂。
他沒有賣關子，而是將一份份檔案分發給在場的家主們。
那上面記錄著一項瘋狂而偉大的研究……
“大家長居然在圈養死侍？”
犬山賀一臉的震驚的看著宮本茂，按照資料上所說，這棟大樓地下圈養著大量死侍來作為試驗品。
其餘家主的臉色也相當難看，這就能解釋他們的疑惑了。
這樣的實驗是完全的禁忌，自然要避開所有人見面。
而作為死侍的研究者，有方法讓自己變成死侍也說得過去。
“大家長閣下他……早已察覺到了家族內部的‘汙血’正在積重難返，‘鬼’的出現只會越來越頻繁。”
“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我的研究上……”
宮本茂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慟。
“這……這是何等的……”
犬山賀顫抖著手，看著檔案上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資料，虎目之中竟泛起了淚光。
“大家長他……揹負了所有……”
風魔小太郎嘆了口氣。
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釋。
那具龍化的身軀，更是其為了家族而獻身的證明。
就這樣，在宮本茂編織的真相下，橘宗政成了一個揹負了整個家族罪孽，不惜化身惡鬼也要斬斷宿命的殉道者。
人只會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如果說出真相，橘宗政這個英明神武的大家長只是幕後黑手的傀儡，那不就說明他們這些相信這位大家長的人是SB嗎？
宮本茂這份真假參半的資料精準地擊中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大家長就該是這樣的角色。
然而，悲愴過後，一個更現實、更迫切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家長死了，誰來引導這艘已經傷痕累累的巨輪？
“稚生怎麼樣？”
風魔家主輕聲問道，從血統以及關係來說，這位確實是合適的繼承人。
“還太年輕了……”
犬山賀搖了搖頭，回答道。
聽到這話，又有幾名家主點了點頭，若是平常也就算了，但在現在這個局面下，猛鬼眾隨時可能和他們開戰。
源稚生除了血統之外，並未做出甚麼實績，恐怕難以服眾。
而且更關鍵的是，他們怕源稚生因為仇恨做出某些衝動的決定。
血統、威望、關係……源稚生無疑是最佳人選。
但在他徹底走出這份悲痛之前，他那尚顯稚嫩的肩膀，根本扛不起這副沉重的擔子。
蛇岐八家，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窘境。
就在這時，靈堂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拉開，一個與此地氛圍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拉麵師傅工作服的老人，頭髮花白，腰間還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
他看上去就像是某個街角拉麵攤走錯了地方的攤主，渾身散發著一股格格不入的人間煙火氣。
年輕一代的家主們眉頭緊皺，正要呵斥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卻發現犬山賀和風魔小太郎這兩位家族元老，在看到老人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到了真正的鬼神。
“您……”
犬山賀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老人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只是邁著緩慢而平穩的步伐，走到了靈堂中央。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睜開了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
剎那間，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威壓，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空間！
那不是言靈，而是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絕對的君王權柄！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血液彷彿被凍結，靈魂都在戰慄。
老人的雙瞳，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了兩輪熔融的黃金！ 那光芒，比源稚生更純粹！
“我不在的這些年，家裡……似乎變得很不像話了。”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是上杉越。從今天起，我將重新履行‘皇’的職責，肅清盤踞在家族裡的……所有汙血。”
上杉越！
這個塵封在歷史中的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前代的“皇”……那個本該消失了半個世紀的男人，居然還活著？！
犬山賀與風魔小太郎最先反應過來，他們沒有絲毫猶豫，俯下身，將額頭深深地貼在了冰冷的榻榻米上，以最謙卑的姿態，表達了臣服。
這個選擇並不困難。
大家長身死，猛鬼眾來襲，家族內部動盪不安。
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刻，一位真正的、血統純正的“皇”的回歸，無疑是唯一的定海神針。
哪怕這位皇曾經選擇了逃離……
因為在這個世界裡，無論對龍類還是混血種而言，血統，就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搖搖欲墜的局勢，在這一刻，以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重新穩定了下來。
與此同時
“砰！”
一個價值不菲的古董顯示器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王將那張隱藏在面具下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為甚麼……為甚麼？！”
他低聲咆哮著，完全無法理解。
源稚女為甚麼會突然對橘宗政下手？
而且還如此輕易地就成功了？
這個變故，徹底打亂了他籌劃了數十年的完美劇本。
蛇岐八家與猛鬼眾，從誕生之初就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就像是天平的兩端。
他需要這種平衡，直到他渴求的“聖盃”徹底成熟。
在他的計劃裡，他會等到最後時刻，親手引爆這兩個組織的終極戰爭，讓整個日本的混血種社會化作一片血海與火海。
然後，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漁翁得利，奪取最終的勝利果實。
但現在，一切都太早了！“聖盃”尚未完成，還不到收網的時候！
更麻煩的是，他的替身，那個為他經營了蛇岐八家幾十年的橘宗政，已經確認死亡。
蛇岐八家的人必然會做DNA檢測，這意味著，這枚最重要的棋子，已經徹底廢了。
就在他暴怒之際，房間的大門，無聲地滑開了。
出現的，正是那個讓他計劃徹底失控的根源——源稚女。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是想將我們……將猛鬼眾，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王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狂怒，用冰冷的聲音質問道、
源稚女安靜地看著他，俊美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不是希望……”
“我們已經在深淵了……”
他輕聲回答，然後話鋒一轉，
一邊說著，卻是已經從和服袖中抽出了一把閃爍著寒光的短刀。
跟著，刀光一閃！
面對這突然的襲擊，王將的反應快到極致，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後仰，堪堪避開了刺向心髒的要害。
但鋒利的刀刃依舊劃破了他的衣衫，露出的，卻不是人類的血肉，而是一種覆蓋著細密白色鱗片、如同骨瓷般光滑的非人軀體。
一道淺淺的傷口出現，卻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
“你在做甚麼？！”
王將又驚又怒，他從未想過，自己最鋒利的刀，會在這個時候對準自己。
“你給了我們希望……”
源稚女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那希望太過縹緲了……比起那遙不可及的東西，我們更願意抓住眼前的。”
“你……”
聽到這話，王將心頭猛地一沉，他終於察覺到了最致命的不對勁。
這麼大的動靜，為甚麼外面沒有一個侍衛衝進來？
再結合源稚女的話，一個冰冷刺骨的答案浮現在他心頭。
源稚女……背叛了他。
整個猛鬼眾……都背叛了他！
“為甚麼？！那個藥劑……那個藥劑應該無法逆轉你的血統才對！”
王將發出了不敢置信的質問。
這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也是他敢於派出源稚女去執行刺殺任務的底氣所在！
猛鬼眾內，大部分的“鬼”都並非自願沉淪，能穩定血統的藥劑對他們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但源稚女不同，他的血統太高，高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逆轉。
對於其他的鬼來說，還有回頭的可能。
但對於源稚女，只有一條道走到黑。
他從最開始，就應該是自己最忠誠、最無法被動搖的同路人！
源稚女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像是憐憫又像是嘲弄的情緒。
“我所求的，從來就不是甚麼神的力量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