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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299章 咱是好人

2026-05-22 作者:沙拉古斯

張來福帶著崔頌川去了飯館。

崔頌川不敢進門,他來這偷吃過東西,差點被打死。

張來福連拖帶拽,把崔頌川帶上了二樓,進了一座雅間,讓夥計按葷素冷熱給準備了一桌菜,又要了一罈子好酒。

本以為崔頌川見了這一桌子好菜,肯定得吃個狼吞虎嚥。

沒想到他拿著筷子一直沒動,等著張來福一起吃。

張來福給他扯了個雞腿:“別客氣了,快吃吧!”

崔頌川也扯了個雞腿,遞給了張來福。

兩人拿著雞腿,一起開吃,吃到肚子裡多少有了點底子,張來福給崔頌川倒了一杯酒。

崔頌川把酒喝了,臉上泛起一陣紅光,人也精神了不少。

張來福問道:“你試試看,現在能說話嗎?”

崔頌川張開了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又合上了。

他想說話,但是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

張來福又給崔頌川倒了杯酒:“不要著急,先說說你叫甚麼,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崔頌川想了好一會,名字就在嘴邊,可就是說不出來。

他不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是忘了該怎麼說話。

他拿起酒杯,又把酒喝了。

這杯酒下去,崔頌川的喉嚨不那麼發緊了,他再次張開嘴,說出了兩個字。

“姓崔!”

這兩個字說得非常含混,但張來福聽明白了,他能說出來自己的姓了。

崔頌川自己也高興,他拿起酒罈子,又倒了一杯,剛要往下喝。

張來福勸他喝慢一些,多吃些菜。

到底該先吃菜還是先喝酒,崔頌川陷入了兩難。

吃菜能吃飽肚子,但是喝酒能學會說話。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先喝酒,他又喝了一杯酒,這回說話利索多了:“我叫崔頌川,我是畫匠,在瓷器上作畫的。”

張來福看了看這罈子燒酒,這東西果真有大用處。

在高簡書家裡,張來福就發現高簡書有一定程度的表達障礙,喝了燒酒之後,狀況明顯好轉了。這個表達障礙肯定是收字紙的人造成的,張來福自己的字紙被收走之後,他也想不出來自己該寫甚麼,只是狀況並不嚴重。

酒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表達障礙,但能不能幫崔頌川徹底治好瘋病,這可真不好說。

張來福讓崔頌川多吃些菜:“你說你在瓷器上作畫,是畫坯的還是畫彩的?”

這是今天新學的行話,張來福想看看崔頌川還能不能聽得懂。

崔頌川能聽懂,只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把頭探出窗外,看著街邊幾家瓷器鋪子。

看到這些鋪子,他想起了自己的手藝,又把頭縮了回來,看向了眼前的張來福。

“我,都會的!”

“你都會?”張來福一愣,“畫坯和畫紅不是兩個行門嗎?”

崔頌川用力點頭:“確實是兩個行門,但是我都學過,我都有出師帖,我都會的。”

張來福讚歎一聲:“好才華呀!”

崔頌/川i的才華確實不一般,釉下彩和釉上彩的技術差別非常大,崔頌川居然同時掌握了兩門技術,這在瓷繪匠中非常罕見。

聽到張來福的誇讚,崔頌川有些得意,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第三門手藝,我也會的。”張來福一怔:“還有第三門手藝?”

“有的,刻瓷!”崔頌川更驕傲了。

刻瓷,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門下一行,是用金剛鑽在瓷器上刻字和刻畫的高難手藝。

學刻瓷這行手藝的人,十個有八個因為學不會而中途改行,剩下的兩個裡,估計還有一個是手藝人,行門是註定的,想改也改不了。

崔頌川不是手藝人,卻能學會這麼難的手藝,而且畫坯和畫紅的手藝也學會了,這人確實聰慧。這麼聰慧的人,居然能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他的手藝全都被奪走了嗎?

張來福問:“這些手藝,你現在還記得多少?”

崔頌川看向了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一根帶一根,在他自己眼前晃動。

他又抬頭看向了張來福,嘴角連著腮幫子,腮幫子帶著眼角,一下一下地抽動。

“我不會了,甚麼都不會了。”崔頌川的眼睛慢慢泛紅,舌頭在嘴裡打結,看樣子又要發瘋。張來福再給他倒杯酒:“不會了沒關係,重新再學,你這麼聰明,一定能學得會。”

崔頌i川的淚珠從眼眶裡滑了出來:“我想,賺錢,然後攢錢,買手藝靈,做手藝人,可我現在,甚麼都不會了。”

張來福笑了笑:“甚麼都不會,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等你吃了手藝靈,不知道要入哪個行門,還是要從頭學起的。”

“還是要從頭學起?”崔頌川看著張來福,又確認了一次。

張來福點點頭:“是的,要從頭學起,等弄到了手藝靈之後,再學也來得及。”

“還,來得及?”崔頌川看向了張來福,眼神裡滿是期待。

“來得及!多吃菜,吃得飽一些!”

崔頌川攥緊了筷子,開始認真吃飯,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

吃飽之後,他又問張來福:“這些吃的可以帶走嗎?”

張來福點點頭:“可以帶走,都是你的,你知道白米多少錢一升嗎?”

崔頌川搖了搖頭。

張來福又問他:““你知道一塊大洋能買多少張油餅嗎?”

崔頌川還是搖頭。

這就麻煩了,他現在還不能花錢,花錢肯定被騙。

張來福又問他:“你還記得高簡書嗎?”

崔頌川點點頭:“記得,他給我東西吃,他是我朋友。”

張來福掏出兩塊大洋給了崔頌川:“你帶著這兩塊大洋,去找高簡書,你告訴他,是我讓你來的,這兩天你先住在他家裡。”

崔頌川攥著大洋,一臉茫然地看著張來福。

張來福有些擔心:“你能不能聽懂我的話?”

崔頌i川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說道:“小娃娃,坐學堂,捧起書本念文章。三更燈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記心上………”

“等一下!”張來福擺擺手,“你不用念這個了,你也不用答謝我,有件事情我想問你,你知道惜字社在甚麼地方嗎?”

崔頌i川搖了搖頭:“不知道,只有收字紙的人才知道,收字紙的是好人,我手藝不行了,他們都罵我,收字紙的不罵我,他們還看得起我,還收我的紙。”

張來福一看崔頌川恢復了不少記憶,趕緊問道:“你甚麼時候發現自己手藝不行了?”

崔頌川想了很久,他想不起具體的時間:“一開始是不會刻瓷了,再後來,在坯子上畫畫總出錯,再後來寫字也出錯,再後來,就沒人找我幹活了。

再後來收字紙的來找我,我家裡只剩下些廢紙,甚麼都沒有,我把廢紙給他們,他們收了,他們看我太可憐了,還給我點東西吃,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餅子,哪怕我胡亂寫幾張紙給他們,他們也給我東西吃,他們說敬重認字的人。”

張來福點點頭:“他們對你還挺好的,是有幾個特殊的收字紙的人來找你嗎?”

“特殊?”崔頌川不太明白甚麼叫特殊,“沒甚麼特殊的,誰來收紙我就給誰,後來他們都不來了,我就沒飯吃了。”

“有飯吃,以後都有飯吃,”張來福讓夥計把酒菜包好,交給了崔頌川,“你現在立刻去高簡書家裡,這兩天買好吃的,買好喝的,在家裡好好享福。

你要看住高簡書,也要看住你自己,你寫出來任何一個字,不準交給收字紙的,記住了嗎?”崔頌川攥緊了飯菜,攥緊了大洋,朝著張來福點點頭,一路往畫坊跑去了。

張來福回了客棧,叫來了夥計:“鎮上有惜字社嗎?”

夥計點點頭:“肯定有啊,有收字紙的肯定有惜字社,要不誰給他們發錢?”

收字紙的沒有行幫,收入全都來自惜字社。

張來福問:“你知道惜字社在甚麼地方嗎?”

夥計搖了搖頭:“這我還真不知道,我連字都不認識幾個,也不想做收字紙這行,惜字社的事情我從來沒打聽過。”

張來福掏了一塊大洋遞給了夥計:“幫我打聽打聽,我想給惜字社捐點錢,多修幾座惜字塔。”夥計擺了擺手:“這點事情可用不了一塊大洋,不就幫您打聽個地方嗎?我明天找個收字紙的問問就知道了。”

張來福不想打草驚蛇:“你找誰問都行,就是不能問收字紙的。”

夥計一怔:“這是為甚麼呀?這事兒就該問他們呀!”

張來福解釋道:“我要給惜字社捐錢,這錢得直接給他們社長,社長這人要真是個敬重學問的,這錢我就捐了,要不是那樣的人,這件事情就算了。

我可不想把這事兒提前散出去,更不想讓這些收字紙的從中賺便宜攪混水。”

夥計想了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客爺說的是,捐錢就得找正主,不能讓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這事兒交給我了,鎮上有不少讀書人,他們肯定知道惜字社,這錢我就不要了。”

張來福把錢硬塞給了夥計:“收著吧,這些日子也沒少麻煩你。”

夥計收了錢,十分歡喜:“客爺,您放心,我明天就給您信。”

吃過晚飯,張來福躺在床上,思索著整件事的過程。

收字紙的從自己這裡收走了兩張字紙,放在惜字塔裡燒了,自己修改文章的思路不見了。

崔頌i川和高簡書的情況是一樣的,只是他們被燒了太多字紙,丟了太多東西,導致崔頌川瘋了,高簡書馬上就要瘋了。

字紙被燒了,腦子裡的東西丟了。

到底甚麼東西丟了?

思緒?才華?心智?

收字紙這行肯定出了敗類,但敗類到底出在哪一環?

是收字紙的還是惜字社?

如果這一切都是收字紙的私下做的,那這群收字紙的用了甚麼手藝,能把腦子裡的東西給偷走?張來福跟著這些收字紙的走過兩次了,這兩次都沒見他們用過甚麼手藝,就是收紙和燒紙。而且這些收字紙的不可能都是手藝人吧?看他們揹著大竹簍子,走路都費勁,也不像有手藝人的體魄。如果這事兒不是收字紙的做的,就是惜字社做的。

惜字社僱傭收字紙的去收紙,收上來的紙被惜字社的人做了手段,收字紙的只是收紙的工具人。可就張來福觀察到的情況,收字紙的從收紙到燒紙,整個過程根本沒有經過惜字社。

既然沒有經過惜字社,那惜字社又靠甚麼手段從字紙上偷東西?

這事兒必須得弄清楚,事情的根由到底是出在惜字社上,還是出在收字紙的人身上?

走錯一步,這事兒都辦不成。

張來福在床上想了半個多鐘頭,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之前忽略了一個關鍵環節。

想要做成某種手段,不一定非要人親自來做。

惜字塔!

收字紙的把紙放進惜字塔,給燒了。

這個惜字塔裡肯定佈置著某種厲器或是局套,透過焚燒字紙來完成某種法術!

這些字紙裡的精華肯定留在了惜字塔裡,在透過某種特殊渠道,傳遞給了惜字社。

想清楚了!

問題的關鍵就在惜字塔!

張來福知道惜字塔在哪,當初他跟著收字紙的走了一路,看著他把紙送進了惜字塔裡燒了。在客棧裡小睡了片刻,凌晨一點多鐘,張來福出了客棧,去了料倉,找到了惜字塔。

料倉不是一個倉庫,是描青鎮的一片區域。

這片區域人煙稀少,這個地方在描青鎮算是個另類所在。

在這住的不是瓷匠,也不是畫匠,這裡也沒有瓷器作坊。

這裡住的都是彩料匠,這行人又被稱為配彩師父,是專門做瓷器顏料的匠人。

料倉這一帶有不少的彩料鋪子,街上的青磚都五顏六色的,張來福走在路上會有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又回到了綾羅城的染坊。

想起染坊,張來福想起來一件事。

在綾羅城,染坊住的大多是染匠,染匠當中識字的不多,染料的配方也大多是口傳心授。

彩料匠應該和染匠的情況差不太多,料倉這一帶識字的人應該沒有幾個,惜字塔是讀書人的崇文之器,為甚麼要建在料倉?

按理說,惜字塔最該修在畫坊,那地方有大量畫匠,收上來字紙最多,收字紙的揹著簍子,也不用走太遠,直接就把字紙焚化了,這樣效率最高,也最省力氣。

不想修在畫坊,可能是嫌畫坊那地方太窮。

把惜字塔修在前街也行,前街是描青鎮的臉面,街上有一座惜字塔,顯出了描青鎮敬重學問的體面。哪怕修在後巷也行,後巷人多,讓居民多看看這惜字塔,也能染點文化氣。

無論修在哪,都不該修在料倉。

這進一步驗證了張來福的推測,這座惜字塔肯定不尋常!

從外觀上來看,這座惜字塔和張來福以前見過的那些,沒有太大分別。

青石六稜的塔身,層層上收。底洞上方刻著“敬惜字紙”四個大字,兩側雕著細巧雲紋。

洞口兩側有對聯:字化成灰千古在,文光射鬥萬年存。

往上塔壁嵌著短句題刻:“一字可值千金”、“片紙皆宜敬惜”、“敬字得福”、“惜墨獲祥”、“文星高照”、“筆塔凌雲”……

惜字塔上有文昌帝君的尊號,張來福對著惜字塔寺深深行了一禮,口中念道:“帝君在上,弟子此舉無意冒犯,只為剷除行門敗類……”

張來福也是讀書人,對文昌帝君自然心懷敬意。

他認真禱告一番,把金絲放了出來,讓她進惜字塔,幫張來福觀察一下塔裡的狀況。

金絲在惜字塔裡轉了一圈,蹭了一身紙灰,沒看到機關,沒發現迷局,也沒找到甚麼厲器。張來福擔心金絲粗心大意,錯過了重要線索,他讓金絲再進去探查一遍。

金絲不太樂意,她不想再往塔裡鑽。

張來福生氣了:“家裡這麼多人,最得寵的就是你,順架爬蔓,你挨個吸血,現在把你養得白白胖胖,讓你出點力,你還不願意?”

金絲覺得,她這個身材,倒還不至於白白胖胖。

可自己男人都這麼說了,自己也確實把便宜給佔了,而今還正在爭大房的名分,多出點力,也確實應該她怕自己看漏了眼,索性拽上鐵絲,一起到塔裡邊走了一圈。

走過之後,金絲依舊一無所獲。

鐵絲沒空著手出來,從裡邊插出來一迭沒燒完的紙,遞給了張來福。

金絲狠狠抽了鐵絲一下,她不明白鐵絲把這沒用的東西帶出來做甚麼。

這賤蹄子是想邀功嗎??

帶著她出去幹活,誰讓她出來爭寵的?

也不看看她那模樣,又幹又瘦,面板煞白,這樣的人也敢出來爭大房?

金絲對著鐵絲一通抽打,鐵絲不敢作聲。

鐵絲也挺無奈,惜字塔裡只有這些東西,不把它們帶出來,這趟豈不是白跑了?

張來福把金絲扯到了一邊,心疼地揉了揉鐵絲。

他覺得鐵絲沒做錯,他倒是很想看看這些字紙裡面到底寫了甚麼東西,是詩詞歌賦,還是雜文,裡邊到底有多少值得竊取的精華。

第一張紙被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白的,正反兩面沒東西。

第二張紙被燒了八成,剩下兩成,正反兩面沒東西。

第三張紙上好像有不少東西,密密麻麻,一時沒看清。

張來福仔細看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紙灰。

這張紙只被燒了一個角,正反兩面,一個字都沒有。

張來福把剩下所有沒燒完的紙都看了一遍,這些紙都是空的。

無論剩多剩少,紙上全都沒字,這是甚麼緣故?

張來福站在塔邊愣了好一會,幾名彩料坊的料匠半夜趕工,剛從作坊裡走出來。

這幾名料匠看著張來福,張來福也看著他們。

大半夜遇到這麼個愣漢,誰也不知道他是幹甚麼的,幾名料匠不敢再看張來福,都想躲著走。張來福快步走到了料匠當中,突然問了一句:“幾位朋友,你們知道那座塔是幹甚麼用的?”彩料匠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想搭理張來福,張來福接著追問:“我就想問一下,那塔是幹甚麼用的?”一名彩料匠開口了:“那塔是燒紙用的。”

張來福接著問:“為甚麼要在塔裡燒紙?”

另一名彩料匠敷衍了一句:“他們就是覺得那塔好,就在那燒唄。”

有一名彩料匠是個老實人,覺得張來福可能真的不懂,特地解釋了一句:“這是讀書人專門燒紙的地方,讀書人用過的紙,被那些收字紙的給收走了,來這燒,這是人家讀書人的規矩。”

張來福又問這人:“甚麼紙都能燒嗎?”

彩料匠搖了搖頭:“這我上哪知道去?我都不認字,人家讀書人的事我哪懂?我聽人家說最好燒帶字的紙。

可我琢磨著帶字的紙哪有那麼多呢?他們每天燒那麼多紙,有字的沒字的都燒一燒,這東西心誠則靈,反正沒壞處。”

張來福站在原地不走了。

那幾個彩料匠急著回家,也都沒再搭理他。

冷風一吹,張來福把沒燒完的紙往手裡一攥,他終於明白惜字塔為甚麼在料倉了。

前街太扎眼,後巷人太多,畫坊那邊有不少識字的,知道燒字紙的規矩。

在這些地方燒白紙,肯定會被別人看出破綻。

只有料倉這地方特殊,這裡人不多,識字的人少之又少,惜字塔裡到底燒了甚麼東西,他們也不關心。張來福之前跟著收字紙的來過一次惜字塔,因為怕被對方發現,張來福離得比較遠,對方當時燒的是字紙還是白紙,張來福也沒看清楚。

現在他清楚了,收字紙的在這燒的全是白紙。

那真正的字紙去哪了?

還在他們簍子裡,收字紙背後那個大竹簍,另有說道。

那些字紙不知道被他們送到了甚麼地方,也不知道被他們做過甚麼手段。

這二十一個收字紙的不是工具人,他們知道內情!

張來福回了客棧,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夥計敲門進了客房,把一塊銀元退給了張來福。“客爺,這錢我不能要您的了。”

張來福一愣:“怎麼了?”

夥計臉通紅,因為事情沒辦成:“您讓我打聽惜字社在甚麼地方,我問了好多人,沒有一個知道的。他們都知道鎮上有惜字社,但這惜字社是誰辦的,到底在哪,誰都說不上來。”

鎮上這麼多人,除了收字紙的,居然沒有誰知道惜字社在哪。

這個惜字社居然藏得這麼深。

這裡有事兒,有大事兒。

收字紙的和惜字社都脫不開干係,肯定還有張來福想象不到的人物牽扯其中。

張來福衝著夥計點了點頭:“打聽過了就好,你也出了力了,這錢你收著吧。”

夥計見張來福這麼大方,心裡十分感激:“客爺,您有甚麼事情,以後只管吩咐,我隨叫隨到。您要實在想知道惜字社在哪,我明天就去問問收字紙的老曾,老曾這人您也見過,他是個老實人,不敢跟您玩虛的。”

“原來他姓曾啊,”張來福笑了,“這事不用你問了,我去問問他就行。”

黃昏時分,收字紙的老曾來到了惜字塔,把紙放進了塔裡,燒了。

他做事仔細,看到塔裡所有的紙都燒乾淨了,才肯走。

等在身後的老胡等得很不耐煩:“每次幹活,數你最慢,就燒把火的事,你在這囉嗦甚麼?”老胡把白紙往塔裡一扔,點了火就走,至於燒得乾不乾淨,他也懶得管。

老曾住在後巷,一間小院,兩間土房,一間是臥房,另一間是倉房。

他把鉗子戳在了門口,把簍子放在臥房裡,在院子的灶上架起大鍋,添了柴,燒了水,好像要做飯。可他沒急著往鍋裡下米。

他回到屋子裡邊,先從床底下拿出來個箱子,再從箱子裡邊拿出來個火盆。

這火盆非常奇特,不像是尋常百姓家取暖用的。

盆子是生鐵鑄的,圓肚厚壁,看著有點像祭器。

盆子外沿刻了兩圈歪歪扭扭的卷草紋,兩圈卷草紋中間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曾不認字,他不知道這些字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哪國字,他只知道燒字紙,一定要用這個盆子。

用了這個盆子,才有賞賜。

盆底架著三根粗糙的鐵條,盆口外沿焊了兩個鐵環當耳柄,老曾把火盆擺在了正北的位置,又在火盆旁邊擺上了一個饅頭,一瓶白酒。

盆子處理妥當了,老曾又開啟了自己的竹簍。

收字紙的竹簍都有蓋子,怕風把竹簍裡的紙給吹走了。

蓋子下邊空空蕩蕩,這竹簍裡好像一張紙都沒有。

竹簍底部有一個斜凹槽,凹槽下方有個窟窿,看著像是被蟲子啃的。

老曾把手指頭插進凹槽裡,一挑一拽,把竹簍底給掀開了。

這個竹簍底不是真的底,是個隔板,隔板下邊還有一層。

下邊這一層裡裝滿了紙,都是有字的,迭得非常整齊,壓得實實的。

這才是他這一天收上來的字紙。

老曾把這些字紙拿了出來,先點著一張,放進了火盆,嘴裡低聲誦唸。

“斯倫爺,爺在上,遠來仙駕降吾鄉。薄禮一份誠奉上,懇請大爺賞個光。

案頭供有糧與漿,粗茶淡食表熱腸,更焚字紙獻華章,字字帶魂蘊靈光。

不藏私,不藏謊,寸紙寸心敬尊上。不求虛名不求旺,只求歲歲錢滿倉。

斯倫大爺施恩廣,護我老漢得安康,日日焚紙常供養,大恩大德不敢忘!”

老曾每念一句,就往盆裡放一張紙,有的紙受了潮,煙還挺大,嗆得老曾有點咳嗽。

煙從窗戶裡飄出去,飄到了隔壁院子。

隔壁院子的鄰居也被嗆得咳嗽,一看老曾院子裡正燒著火準備做飯,鄰居倒也沒說甚麼。

一張紙接一張紙不停的燒,一句詞接一句詞不停地念,簍子裡的字紙很快燒完了。

老曾閉上眼睛,把剛才那段詞從頭到尾又唸了一遍,屋裡突然颳起一陣微風,把火盆裡的紙灰全都吹走了。

呼!

紙灰在屋子裡懸浮片刻,轉眼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直到風徹底停了,老曾才敢睜開眼睛,低著頭看向了地上的火盆。

盆子裡沒有半點灰塵,也看不到半點燒灼的痕跡,彷彿和剛拿出來的時候沒甚麼兩樣。

唯一不同的是,盆底的三根鐵條下邊,多出了兩塊銀圓。

沒看錯,那就是銀圓,白花花的大洋錢。

收了一天的字紙,等的就是這一刻。

老曾衝著鐵盆子一個勁地磕頭,嘴裡不停地念叨:“謝謝斯倫賞賜,斯倫大爺常安康,身骨硬朗心舒暢唸了十幾遍,磕了十幾個頭,老曾伸出手,正要把火盆裡的大洋錢撿出來。

手還沒等碰到大洋錢,忽聽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燒兩張紙,說兩句吉祥話,就能掙兩塊大洋,你這個營生不錯呀。”

老曾嚇得一哆嗦。

這是誰呀?

斯倫大爺顯靈了?

老曾不敢動火盆裡的大洋錢,把頭趴在地上,哆哆嚓嗦說道:“斯倫大爺有甚麼吩咐只管說,有甚麼做的不對的地方,小的認打認罰。”

“老人家,快請起!”張來福把老曾扶了起來,“我沒說你做的不對,我就是覺得你這營生確實挺好,你能不能給我介紹個門路,我也想去收字紙去。”

老曾一抬頭,看向了張來福:“你……”

張來福捂住了老曾的嘴:“別喊,千萬不要喊,你要是喊,我就把你嘴縫上。”

老曾抄起了火盆旁邊的酒瓶子,還沒等舉起來,酒瓶子掉地上摔碎了。

一條鐵絲穿過了老曾的手心,在老曾的指骨之間來回拉鋸。

老曾疼得直哆嗦,眼睛裡全是血絲。

張來福好言相勸:“別動,千萬別動,你要是再動,我把你手給砍了。”

老曾不敢動,也不敢喊了。

張來福拿了個鐵絲,在老曾眼前晃了晃:“別怕啊,一點都不疼。”

老曾嚇得舌頭打了結,他看著張來福有些面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你到底是甚麼人?”“我是好人。”張來福再次捂住了老曾的嘴,把一條鐵絲插在了老曾的後腦勺裡。

老曾疼得拚命掙扎,張來福捂著老曾的嘴,摟著老曾的脖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等老曾掙扎不動了,張來福關切地問道:“還疼嗎?應該好一些了吧?我這還有十來根鐵絲,我把它們都插到你後腦勺裡,你忍一下。”

老曾趴在地上,衝著張來福不停磕頭:“爺,我沒得罪過你,你饒了我吧。”

張來福再次扶起了老曾:“你不要跟我這麼客氣,我是有事要求你,我真看中你這營生了。你告訴我這位斯倫大爺是誰,再告訴我惜字社在甚麼地方,你給我領條路,我忘不了你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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