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來福拿著自來水筆,始終想不起來自己要寫甚麼。
看著空空蕩蕩的白紙,他想起了今早的那張草稿紙。
那張草稿紙,被他交給收字紙的了。
和那張草稿紙有關係嗎?
張來福把自來水筆放下了。
換做一個尋常人,坐在書桌旁寫文章,沒思路就是沒思路,沒有人會把問題歸咎在一張廢紙上。
但張來福不一樣,他來這是要查收字紙的罪行,收字紙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會引起張來福的懷疑。
張來福拿著自來水筆,對照著《傾國嬌娘》,重新整理思路,看能不能把思緒給找回來。
在白紙上寫了半個多鐘頭,張來福有了新的思路,他重寫了一份草稿,確定內容無誤,然後譽抄在了書上。
首先,季清秋不是看到一株枯萎的青草,而得了重病,她是為了幫助東帥尋找一種神秘的藥草,而受了重傷。
這株藥草救了東帥的命,東帥出於感激,對季清秋有了一定的青睞,這麼一寫,就顯得合理多了。
改完之後,張來福覺得這位季清秋,現在肯定能看得下去了。
他從水車子裡拿出了未嘗魔王給他的松脂,從瓶子裡蘸了一點,抹在了季清秋的畫像上。
畫像上多出了一塊松油的斑痕,書葉唰啦啦顫動,季清秋的身形從書頁之上慢慢浮現在了張來福面前。
她的手依舊捂著胸口,臉色還是那麼蒼白。
張來福關切地問道:“你是胸口疼嗎?為甚麼捂得這麼緊?”
季清秋抬眼看著張來福,眼神之中帶著些許幽怨。
張來福的嘴角全力往上翹,他不想看到季清秋這張臉,但還是盡力擠出了一絲笑容。
“其實胸口也沒有那麼疼吧,我改了你的故事,你應該感覺好些了吧?”
季清秋緊緊抓著胸口,好像有些喘不上氣。
她指著張來福說道:“我為他拚上了性命,居然只換到了一份青睞?你,你怎麼能……”
話沒說完,季清秋噗嗤一聲噴出一口血來,然後倒在了地上。
張來福擦了擦臉上的血跡,不知道該怎麼跟季清秋解釋。
給大帥拚過命的人多了,大帥根本記不住他們的名字,能得到大帥青睞的人,已經相當走運了。
可季清秋根本聽不進去這些,她躺在地上,捂著胸口,不停地抽搐。
常珊見季清秋這麼可憐,她高聲安慰了一句:“你個賤人!”
張來福好像聽到常珊在罵人。
他沒聽錯,常珊確實在罵人,張來福昨天晚上剛把她洗得乾乾淨淨,今天又被季清秋噴了一身血。
不光要罵人,常珊揮起衣袖,就要往季清秋身上打。
“心肝寶貝,你可不能打呀!”張來福用力拉扯著衣袖。
常珊的衣袖能當兵器用,她這一下勁得多大?
“季清秋身子骨這麼弱,這一下不就把她打死了嗎?”
“打死她不就清靜了嗎?”
“我還沒學會順架爬蔓,現在還不能清靜!”張來福勸住了常珊,拿著《傾國嬌娘》,把季清秋又扣回到了書裡。
鬧鐘站在桌子上,完全理解不了當前的狀況。
張來福剛才是在和常珊說話嗎?
鬧鐘聽到了常珊的聲音,卻完全聽不懂常珊在說甚麼,可為甚麼張來福能聽懂?
看著季清秋的畫像,張來福一籌莫展,改了這麼大一段情節,季清秋居然一點變化都沒有。
難道說要改動的東西太多,現在改了這一點,根本不能引發質變?
再改一段試試,多改幾段或許就有變化了。
季清秋的畫像上留下了兩塊松脂印子,一塊是未嘗魔王留下的,一塊是張來福留下的。
如果這幅畫像被松脂浸透了,季清秋還能從書裡出來嗎?
改是要改的,但不能試得太頻繁,先得對後續的情節有一定了解,再動筆修改。
張來福又往後翻了兩頁,突然捂住了胸口,捂得比季清秋還要緊。
他去水車裡找梅子吃,梅子剛含到嘴裡,張來福又聽到了樓下的打罵聲。
“我讓你偷!讓你偷!我打死你!!”
張來福推開窗一看,一個賣包子的對著地上一個男子正連踢帶打。
那男子蜷著身子縮在地上,不還手也不躲閃。
張來福下了樓,攔住了賣包子的,問道:“他偷你包子了?”
賣包子看了看張來福,也不知道這人為甚麼要管閒事:“是啊,他偷了!關你甚麼事?”
張來福問:“偷了幾個包子?”
賣包子的哼了一聲:“兩個。”
“一個包子多少錢?”
“一個大子!”
張來福從口袋裡抓了一把大子兒,數了數,一共十九個:“兩個大子賠你包子,我再買你十七個包子。
賣包子仔細看了看張來福的穿著,又看了看張來福手裡的錢。
他把錢收了,把籃子裡剩下的二十來個包子全都給了張來福,拎著籃子趕緊走了。
他能看出來張來福是個有錢的人,他害怕這個有錢人和這瘋子認識。
這個有錢人已經把包子錢賠了,他要是再揍這賣包子的一頓,賣包子的也不敢說甚麼。
張來福扶起來那瘋子,把包子塞在了他手裡。
瘋子吃著包子,看著張來福,嘴裡含混不清,念著一段童謠:
“小娃娃,坐學堂,捧起書本念文章。三更燈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記心上。
勤讀書,莫偷懶,他日趕考進考場。一朝得中狀元郎,光耀門楣把名揚!”
張來福沒太聽清楚:“你這念甚麼呢?”
客棧裡的夥計走了出來,他以為張來福和這瘋子出了爭執,他衝著瘋子正準備踹一腳,被張來福給攔下了:“你踹他幹甚麼呀?”
夥計一愣:“客爺,我以為他得罪您了,您離這瘋子遠點,這包子是不是您買的?是不是被他給搶走了?”
說話間,夥計要把包子給搶回來,瘋子抱緊了包子撒腿就跑。
看這瘋子跑這兩步,張來福認出他了。
這個瘋子他昨天見過,他買完瓷器剛從雲青花局出來的時候,這個瘋子和他打過一個照面,差點撞在一起。
夥計正要追,張來福把夥計攔住了:“這包子是我給他買的,他剛才還給我念了首詩,也不知道他念了甚麼。”
“客爺,那個不是詩!”夥計笑了,“這小子以前會寫兩筆文章,那是他寫的順口溜。
後來他瘋了,吃喝也沒個著落,誰能給他口吃的,他就跟誰念一段順口溜,算是答謝。”
張來福稱讚了一聲:“這順口溜念得確實挺順的。”
夥計搖了搖頭:“剛才我也是沒聽全,我覺得他這念得不怎麼樣,他沒瘋之前念得那些東西特別好,往瓷器上寫,能賣不少錢。”
張來福沒聽明白:“往瓷器上寫順口溜,還能賣錢?”
“他往瓷器寫的那個好像不叫順口溜,有的叫詩,還有的叫賦甚麼的。
這小子會寫,畫坊那邊有不少像他這樣的,您要喜歡帶字兒的瓷器,去畫坊那找他們寫就行,記得要找畫紅的,便宜,寫得還好。”夥計沒再多說,他還得忙別的事。
張來福回到臥房,洗乾淨了長衫上的血跡,躺在床上,仔細想著剛才的瘋子。
夥計進了房間,過來倒洗澡水,他還問了張來福一句:“客爺,明天還讓收字紙的上樓嗎?”張來福擺了擺手:“不用了,該送走的字紙,已經送走了。”
第二天早上,張來福起了床,暗中跟著收字紙的去了畫坊。
前街、後巷、料倉、畫坊,描青鎮一共就這四塊地方。
畫坊在鎮子尾,是整個描青鎮最偏僻的區域。
不熟悉描青鎮的人,還以為畫坊是畫匠作畫的地方,描青鎮以畫工聞名,作畫的地方條件肯定不差。張來福來過一次才知道,畫坊不是作畫的地方,是一群沒成名的畫匠和學徒工的住所。
整個畫坊都是連片低矮的土屋,最小的屋子裡只能擺一張床,連張桌子都放不下。
住在這的畫匠,幾乎都是跟腳小子,出師之後,一般都去些小作坊找活幹。
大部分小作坊不僱專門的畫匠,他們會把繪花的活兒包出去,誰接活誰幹,按件算錢。
這種小作坊的瓷器,一件就賣幾個大子,繪花這活才能掙幾個錢?
畫了一整天,可能就掙十來個大子,就這樣的活,一群畫匠每天拚了命去搶,還不一定搶得上。
彩繪大坊也僱跟腳小子,去那裡幹活,每月倒是有一筆相對穩定的工錢。
這筆工錢不高,一個月一般就三塊大洋,僅能混個溫飽。
在這些大作坊裡能不能學點手藝呢?
在大作坊甚麼都學不著,他們每天干的活就是調顏料、洗筆、倒水……給作坊裡的畫師打下手。
畫師要是懶了,偶爾能讓他們畫畫竹葉、圈紋、邊線,這都算給他們練手的機會,這都得對畫師感恩戴德。
張來福跟著收字紙的,在畫坊轉了一圈,發現這地方收上來的紙特別的多。
這地方的畫匠不光會畫,還會寫。
很多瓷器上不僅要繪花,還得寫字,有不少畫匠練了一手好書法,接活的時候,寫畫都能幹。有的人家買了瓷器,看著瓷器上面翻來覆去就那幾首古詩,也看煩了,他們想看點新東西。畫坊裡有不少畫匠還真會寫東西,有寫童謠的,有寫小曲的,有寫打油詩的,有寫吉祥話的,還有寫小故事的。
鎮上有個小富人家,買了一套六扇木框鑲瓷屏風。
在這六扇屏風上,一位畫匠寫了一篇《描青夜話》,記述了發生在描青鎮的奇聞軼事,還配了插圖。
插圖的畫工一般,但這篇《描青夜話》寫得確實是好。
每次有客上門,都喜歡盯著這屏風看上一會,要是不把這篇《描青夜話》看完,心裡還癢癢得難受。
後來這屏風被一位督軍高價收走了,這事也成了描青鎮一段奇聞,也成了許多畫匠翻身的夢想。張來福見有不少收字紙的人都在畫坊收紙,為了不引起懷疑,他也找了一位畫匠,想問問生意。
“這位兄怎麼稱呼?”張來福搖著摺扇,來到一戶畫匠門前。
畫匠一看張來福這幅穿著打扮,不像是作坊的掌櫃,應該是有錢的商人。
看到這樣的人,畫匠有些緊張:“我叫高簡書。”
張來福點點頭:“原來是高畫師,我想找你買幅字,甚麼價碼?”
高簡書一聽這話,連連搖頭:“我能寫字,但是不賣字。”
張來福沒太懂他的意思:“你是說你不做寫字的生意?”
高簡書還是搖頭:“我做寫字的生意,但是不賣給你這樣的人。”
張來福的眼神有些迷茫:“我這樣的人,怎麼了?”
高簡書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我不是說你的為人,我是說你的身份。”
張來福更加迷茫了:“我身份又怎麼了?”
高簡書越說越著急,急得自己滿頭汗:“不是你不對,這是我不對,我不是賣那種字的人。你要找一個人在紙上寫字,寫完了,裱好了,掛起來,那要找寫書法的。
我是做瓷繪的,只能在瓷器上寫字作畫,不能在紙上寫字,我就算寫出來了,你也不喜歡,所以我不賣字。”
張來福這回聽明白了,術業有專攻,人家不在紙上寫字:“我手上有兩件瓷器,你幫我畫個畫,再寫個字,這要多少錢?”
高簡書問道:“你的瓷器,是沒上釉的素坯嗎?”
張來福搖了搖頭:“已經上了釉了,是成品。”
高簡書搖了搖頭:“那是釉上彩,我畫不了。”
張來福問:“那你能畫甚麼?”
“剛不是跟你說了嗎?沒上釉的坯子我可以畫,畫坯要比畫紅難得多,我們三年入行,十年成手,這是硬功夫!”
張來福實在理解不了:“你都會硬功夫了,他那軟功夫你弄不了?”
高簡書不知道該怎麼和張來福解釋:“他那也不是軟功夫,畫紅那行太滑,油料也特殊,我們弄不了…在張來福的眼裡,作畫的都叫畫匠。
這不是張來福的錯,描青鎮上的人,管這些在瓷器上作畫的,也都叫畫匠。
其實這些在瓷器上作畫的畫匠和張來福理解的畫師,完全不是一回事,這是特殊的行當。
在素坯上作畫寫字,畫完了再上釉,燒成瓷器之後,畫在釉下邊,沒有紋路,沒有凸起,摸不著,也不褪色,這叫釉下手藝,幹這行的人叫畫坯師傅!
屬於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門下一行。
這行人為甚麼歸在育字門下,緣由不詳。
但這一行的手藝非常的難,素坯軟脆吸水,下筆重了,坯子裂了,下筆輕了,顏料淡了,燒成了也看不見。
顏料落筆即滲,一下就暈開一大片,一筆下去,濃淡粗細立刻定型,手一哆嗦畫錯了,這坯子也就廢度了,沒有修改的餘地,三年入門,十年成手,一點都不誇張。
在上了釉燒好的瓷器上作畫寫字,畫好了之後,再到燒花窯裡低溫燒製,燒好之後,畫在釉上邊,有紋路,有凸起,摸得著,時間長了也會褪色,這叫釉上手藝,幹這行的人叫畫紅師傅!也屬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門下一行。
這行的手藝不像畫坯那麼難,可也絕不容易。
他們畫錯了可以改,但瓷器上不好畫。
釉面和玻璃一樣滑,尋常人根本落不了筆,就算找個成了名的畫坯師傅,在瓷器上作畫,照樣淌水流結珠,不成樣子。
而且釉上彩花俏,更考驗畫技,無論構圖還是上色,都比釉下彩要豐富的多。
這是兩個行門,各有各的手藝,張來福不懂這個,他找個畫坯師傅畫燒好的瓷器,這確實是為難人了。張來福把行門弄清楚了,事情也就好辦了:“我想在你這買一件瓷器,就要你畫的花,還要落你的款,你看這樣行嗎?”
高簡書一聽這話,臉通紅:“你,你這是要找我定製一件瓷器?”
張來福點點頭。
高簡書有點不敢相信:“你怎麼就找到我了呢?”
張來福也想不出更好的藉口,只能敷衍道:“有人介紹我來的,你別管是誰,我就看中你的字和畫了。”
“可是你這個身價份……”高簡書說這話,絕對沒有看不起張來福的意思。
可他是畫坯師傅,不是畫紅的,按理說,他只能從作坊那接活,不能從客人這直接接活,所以他覺得張來福身份不對。
但張來福主動來找他定瓷器,還願意在瓷器上留他的款,這對高簡書來說,可是極大的認可。“先生,你想要甚麼樣的瓷器?要瓶子、罐子、盤子還是碗?”
張來福想了想:“你給我弄個葫蘆吧,大一點的。”
葫蘆諧音福祿,張來福特別喜歡這個。
“行,您在這等我一會。”高簡書撒腿如飛,跑去了後巷。
他自己沒有坯子,得先去弄坯子。
前街後巷,前街指的是青繪大街,後巷指的是百家巷。
百家巷不是一條巷子,是幾十條巷子縱橫交錯,構成了一片鎮子裡最大的一片居民區。
在這片居民區裡,有幾十家瓷器小作坊,都是前店後坊的小買賣。
和前街那些大坊比不了,這些作坊做的都是民用瓷,價格十分低廉。
高簡書走了十幾家作坊,挑了一個好葫蘆坯子,跟夥計知會一聲,先把坯子拿回家去。
張來福還在門口等著,高簡書趕緊賠了不是,給張來福倒了茶。
“先生,怠慢了,您先喝杯茶,我馬上給您寫字,我還能給您作畫,我馬上寫……您要寫甚麼字?”這位畫皮師傅連說話都不利索,讓他寫太有難度的東西,估計他也寫不出來。
張來福要求也不高:“葫蘆兩面,你給我各寫一個福字,然後你再給我寫個對聯,有葫蘆兩個字就行。高簡書一看這要求太低了,人家來定製一件瓷器,自己怎麼也得拿出點像樣的手藝:“光是寫字也不合適,我給您配上纏枝葫蘆紋,就是一根藤蔓上,畫上許多小葫蘆,寓意福祿萬代。”
這個圖案看著也挺簡單,釉下彩也畫不了太複雜的圖案。
可最重要的是張來福喜歡這個,纏枝葫蘆一看就有福氣。
張來福在旁邊喝茶,高簡書直接上手,先把兩個福字寫完了,纏枝葫蘆紋也畫好了,剩下一副對聯,高簡書有點犯愁了。
這副對聯該怎麼寫呢?
張來福不知道他在愁甚麼,有福和祿兩個字的對聯滿大街都是,這能有甚麼難的?
高簡書不敢在坯子上下手,先用白紙打個草稿。
他拿著毛筆想起來一句寫一句,很快寫滿了一張紙,這一張紙上竟然湊不出一副完整的對聯。他把這張紙放在一邊,又拿了一張新紙,這張紙也很快寫滿了,可還是沒寫成一副對聯。
這副對聯就在高簡書的腦子裡晃來晃去,可怎麼也寫不出來,急得他滿臉都是汗。
張來福擺了擺手:“要不這樣,對聯不用寫了,你直接拿去燒窯吧,這葫蘆畫的挺漂亮,福字寫的也漂亮,我挺滿意的。”
高簡書的臉又漲得通紅:“先生,我會寫對聯,我真的會寫。”
“我沒說你不會寫,我就是告訴你,這幅對聯暫時不用寫了。”
高簡書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先生,您再等我一會。”
張來福看他這狀況,也不好意思說不等。
轉眼之間,五張白紙都寫滿了,還是沒寫出一副對聯。
他還想接著寫,忽見一名老者站在了門口。
這老者不出聲,也不往屋子裡張望,就在門口默默站著。
高簡書見了這老者,趕緊起身,把桌上的五張紙整整齊齊迭在一起,送到了門口。
老者衝著高簡書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敬惜字紙!”
高簡書把字紙雙手奉上,老者拿著鉗子,正要來夾。
張來福上前一步,來到門口,把高簡書手裡的紙給收走了。
收字紙的看著張來福。
高簡書也看著張來福。
張來福把紙往懷裡一收:“這些紙我買了。”
高簡書一愣:“您這是甚麼意思?”
張來福跟高簡書解釋:“我找你寫對聯,寫了這麼半天寫不出來,我也不好空著手回去,這些草稿,乾脆給我吧。”
要是把這草稿給賣了,高簡書自己都覺得寒慘:“這些草稿裡沒有對聯,我還沒寫成呢。”張來福不樂意了:“那你倒寫成一個給我看看,我這都等了多長時間了?”
眼看這兩個人要起爭執,收字紙的不想惹事上身,拿著夾子趕緊走了。
高簡書也覺得自己不中用,他低著頭問張來福:“那這個葫蘆您還要嗎?”
張來福還挺有耐心:“葫蘆憑甚麼不要啊?你接著給我寫對聯,甚麼時候寫好甚麼時候算!”高簡書趴在桌子上接著寫,一直寫到了中午。
張來福給買了包醬牛肉,買了一瓶燒酒:“先吃飯,吃完了接著寫。”
高簡書好長時間沒碰過肉了,吃了一塊牛肉,那滋味讓他眼睛發綠,他還想吃第二塊,可這肉不是他買的,吃多了又怕張來福生氣。
張來福把肉推到了高簡書面前:“愣著幹甚麼?吃啊!吃飽了好乾活,我等著你寫對聯呢?”高簡書又吃了一塊牛肉,這牛肉滋味太好,他沒嚼爛就往下吞,噎在喉嚨裡咽不下去。
張來福給他倒了一杯燒酒,他藉著這杯燒酒,把肉給順下去了。
酒這東西,高簡書有好多年沒碰過了,這一口酒下去,一下子上頭了。
又吃幾塊肉,再喝兩杯酒,高簡書兩眼放光。
他放下了筷子,回到了書桌旁,在紙上提筆寫了個上聯。
“福隨瑞氣盈庭戶。”
張來福點了點頭:“寫得不錯。”
高簡書抓耳撓腮開始想下聯。
又來了幾個收字紙的,全讓張來福給打發走了:“有人收過了,去下家看看吧。”
想了兩個多鐘頭,高簡書終於把下聯想出來了。
“祿伴春風滿畫堂!”
張來福仔細看了一下這幅對聯。
略微俗氣了些。
可他就喜歡這俗的!
“寫得不錯!”張來福非常滿意,“把這副對聯,寫在葫蘆上吧。”
高簡書高興壞了,趕緊往葫蘆上寫,寫完之後放在一旁,等到墨跡晾乾,再送到作坊上釉燒製。“先生,剩下的事情交給我,您後天來拿瓷器就行。”
張來福點了點頭:“這隻葫蘆多少錢?”
高簡書搖了搖頭:“先生,您能定我的字畫,是看得起我,您中午還請我吃那麼好的東西,這一個葫蘆都不一定夠那頓飯錢,我就送給您了。”
張來福擺了擺手:“忙活了一天,哪有不賺錢的道理?你趕緊說個數。”
高簡書想了想:“那您就給十五個大子吧,這算瓷器錢,我的畫錢就不要了。”
張來福皺起了眉頭:“千了活憑甚麼不要錢?”
高簡書低著頭:“我這畫也就能值一兩個大子。”
“別看輕了自己。”張來福塞給高簡書兩塊大洋。
高簡書趕緊往回塞:“先生,這可使不得,你買十個葫蘆都用不了這些錢!”
張來福讓高簡書把錢攥在手裡:“這個錢不光要買你的葫蘆,還要買你的字,以後你寫完的字紙只能留給我,記住了嗎?”
高簡書不明白:“先生,您要廢紙做甚麼?”
張來福笑道:“我看中你的書法了,我要把這些字拿回去挑選比對,要是比對合適了,就讓你再幫我多寫點東西。
以後再有收字紙的來,你就告訴他字紙已經被人收走了,別的事情不要多說,記住了嗎?”高簡書瞪圓了眼睛,他真沒想到今天居然有這麼好的運氣,做成了這麼大一樁生意。
“先生,您真是看上我書法了?”
張來福豎起了大拇指:“字寫得好,一看就是練過的。”
這可不是隨嘴一說,高簡書的字寫得確實不錯,在畫坊這裡也算數得著的。
聽到張來福的誇讚,高簡書還有點不好意思:“我確實練過些日子,其實崔頌川的字寫得比我還好,可惜他現在瘋了,要不然……”
高簡書抿了抿嘴,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
說這個幹甚麼?這麼好的生意,難道還要介紹給別人嗎?
張來福問了一句:“崔頌川是誰?”
“他,他瘋了,以前也是這的畫匠。”
畫坊的畫匠。
張來福問道:“是不是那個天天在前街上偷東西吃的瘋子?”
“是,就是他,他天天就在前街轉悠,餓了就偷東西,偷了東西總讓人打,我真害怕他讓人打死。我跟他以前有點交情,我手裡有點閒錢的時候,還能給他買點吃的,可現在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飯了,也顧不上他了。”
“這人為甚麼瘋了?”
高簡書搖搖頭:“不知道,他以前日子過得挺好的,畫好,字也好,每天都能接到生意。
他還攢下了一點錢,他說將來要買手藝靈,他要當手藝人,我們都笑話他,就他自己還真當回事。”一聽這話,張來福覺得這人的日子過得挺有奔頭:“那他甚麼時候變瘋的?”
高簡書仔細回想了好長時間:“好像有半年了吧,他先是幹砸了幾趟活,後來又說他自己不會畫畫了,他還說他自己不認字了,然後他就瘋了。”
“不會畫畫,也不認字了,”張來福看向了高簡書,“我估計他瘋了之前也不會寫對聯了。”高簡書愣了片刻,猛然一哆嗦:“我是不是也要瘋了?”
張來福收起了桌上的草稿紙:“記住我的話,你以後寫過的字,只能給我,不要給別人,聽懂了嗎?”高簡書抬頭看著張來福:“我,我還沒瘋吧……”
張來福又看了看桌上的燒酒:“你要能聽得懂我的話,你就還沒瘋。”
“打,打,打死這個瘋子!”
一群小孩站在街邊,正衝著瘋子扔石頭。
瘋子平時捱打是因為他偷別人東西。
今天捱打是因為這些小孩想要打他。
小孩拿著石頭,打得正過癮,忽然覺得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幾個小孩一起回頭,看到一名男子眼神呆滯,面無表情,就在他們身後站著。
張來福朝他們一瞪眼睛,一群小孩全嚇跑了。
要是不跑,他們得捱揍,張來福打老頭不手軟,打小孩也不在話下。
瘋子蹲在牆角抱著腦袋,張來福上前蹲在了瘋子身邊:“你是不是又沒東西吃了?”
張來福從懷裡掏出幾個大子,正要塞給瘋子,忽見瘋子把手伸過來了。
他的手裡放著一個包子。
這包子是張來福昨天給他的。
張來福看向了瘋子:“這怎麼還剩了一個?是不是太難吃了?”
瘋子搖了搖頭,把包子塞在了張來福懷裡。
張來福愣了片刻:“這個包子,是給我留的?”
崔頌川點了點頭。
“你還認得我?”張來福笑了,“能認人就不算瘋,我帶你吃好吃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