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來福實在不明白,這本《傾國嬌娘》和自己順藤爬腕的手段,到底有甚麼關聯?
未嘗魔王把書翻開,放在了張來福眼前:“你開啟看看,就明白了。”
張來福先看了一下簡介,書裡邊記載了一名叫作季清秋的女子,因為有傾國傾城的容顏和卓爾不群的品行,先後獲得了五方大帥的愛慕。
在這份愛慕之中,季清秋陷入了深深的苦惱,她不忍心拒絕任何一位大帥的好意。
五方大帥為她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導致萬生州連年戰火不斷,血流成河……
張來福有點看不下去了。
這本書摸著不厚,每一頁紙上的文字都很稀疏,簡介的內容也不是很多,一共就兩頁。
可張來福看的過程之中,覺得這兩頁很長,甚至每一個句子都很長。
未嘗魔王看著張來福:“這本書好看嗎?”
張來福把書合上了,嚴肅地看著未嘗魔王:“我覺得我們暫時不要從好看和不好看這個角度來審視這本書,咱們應該先從能看和不能看的角度,進行一下深入探討。
我還沒有看到正文,有些內容不是太瞭解,這裡邊寫出來的五方大帥,到底是個甚麼樣的概念?他們是不是都沒見過女人?”
未嘗魔王輕輕嘆了口氣:“這本書出自我一名弟子之手,她認為這本書寫得精妙絕倫,沒有半點瑕疵,儘管她自己非常滿意,可她還非得讓我幫她挑挑毛病。
她一直糾纏,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應付了一句,說這五方大帥的戲份差了點意思。”
張來福指著書中的內容說道:“這不是差了點意思,她寫的這五個人甚麼都不幹,就繞著她轉,這和大帥有甚麼相干?哪路大帥能有這麼閒?”
未嘗魔王點了點頭:“我當時只是想提醒她一句,讓她最好不要再寫五方大帥的事情。
可惜她會錯了意,她覺得只寫五方大帥確實有些乏味,在後續的故事之中,她又加入了二十八路督軍的戲碼,二十八路督軍為季清秋爭風吃……”
一聽這話,張來福打了個寒噤,他把書推到了遠處:“我不想再看正文的內容了。”
未嘗魔王語重心長地勸道:“你年紀輕輕,若是這點苦都吃不了,今後如何能做出一番成就!後生啊,這本書你得看,如果你真想學會順架爬蔓,你必須要仔細地看,不光要看,你還得把季清秋這個人給改好。”
張來福一臉茫然:“我怎麼改?這是書裡的人,我講道理,她也不聽啊!”
“讓你改的就是書!”未嘗魔王翻開其中一頁,指了指上面的文字,“這本書是我親手寫的抄本,文字寫得這麼稀疏,就是為了留下空白,讓你來修改。”
張來福一臉驚喜:“前輩,這本書是專門為我抄寫的?”
未嘗魔王點點頭:“是的,專門為你抄寫的。”
這就是魔王,這就是魔王的實力!
張來福一臉敬佩地說道:“你在很久以前就能預見今天會和我在這裡見面,而且還預見到了我能用到這本書,所以專門為我抄寫的,對麼?”
未嘗魔王搖了搖頭:“這本書是我剛剛抄的,就在你說完順架爬蔓的時候,我在竹簍裡就把它抄好了。”
張來福依舊一臉欽敬:“前輩寫字真的快。”
未嘗魔王指著每一頁上留著的大量空白:“你在空白處修改這本書,把季清秋這個人修改得好一些。你若能把她修改到讓人看得下去,順架爬蔓的手藝就算學會了,你若能把她修改到招人喜愛,順架爬蔓的手藝就算大成了。
你要真能把她修改到傾國傾城,順架爬蔓的手藝就算登峰造極!”
說話之間,未嘗魔王原地起飛,單腳站在了松樹尖上,俯視著張來福:“來福,你難道不想登峰造極嗎?”
張來福仰著頭看著未嘗魔王。
這是山頂上,未嘗魔王站在山頂最高的一棵松樹上。
從文字表面的意思來看,這確實是登峰造極了。
“前輩,你先下來,你站這麼高,我有些眼暈。”
未嘗魔王回到了張來福面前:“剛才我說的話,你都聽明白了嗎?”
張來福挺直了胸膛:“前輩一番教誨,晚輩完全聽不明白,但這沒有關係,前輩讓改,晚輩改就是了。但晚輩想要知道的是,到底甚麼情況算是改好了?總得有個評判的標準吧?”
未嘗魔王一臉期待的看著張來福:“標準就是你自己,你甚麼時候覺得這人能看得下去了,就證明你把這人改好了。”
自己做標準,這倒容易了許多。
張來福想要鑽個空子:“我要是沒改好,硬說改好了呢?”
未嘗魔王大手一揮:“你要是能騙得過自己,我也認賬。”
張來福還想再鑽個空子:“我要是乾脆不改,我就說改好了,我還真就覺得好,這樣能行麼?”未嘗魔王想了想,衝著張來福說道:“我覺得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張來福沒明白:“為甚麼是好事?”
未嘗魔王耐心解釋:“你想想,就衝著這本書,你一個字不改,你還能昧著良心叫出來一聲好!你都硬到這份上了,今後還有甚麼過不去的坎兒?”
張來福看著這本書,想當場叫一聲好,給未嘗魔王看看。
他青筋暴起,嘴唇顫動了半天,沒叫出來。
未嘗魔王從竹簍裡拿出來一個瓶子,遞給了一棵松樹。
松樹拿著瓶子,從自己身上搜集了一瓶松脂,又遞給了未嘗魔王。
未嘗魔王把瓶子交給了張來福:“每次蘸一點松脂,抹在這張畫上,季清秋就能從畫裡走出來。只要你改了文章,季清秋就會出現變化,等你覺得這畫中出來的女子讓你看著順眼了,你也就把順藤爬蔓的手藝學會了。”
張來福接過了松脂,未嘗魔王又從紙簍裡拿出了兩個罐子。
這個罐子是青色的,身邊一棵青松樹看到這兩隻青色罐子,立刻把自己變成了一棵梅子樹。未嘗魔王把罐子遞給了梅子樹,梅子樹裝了滿滿兩罐梅子,又往罐子裡撒了些鹽,交給了張來福。張來福看著這兩罐梅子,不知道有甚麼用處。
未嘗魔王告訴張來福:“以前我看這本書時,忍不住吐過兩回,你若是也吐了,把書頁弄髒了,就不好修改了。
在你忍不住吐時,可以在嘴裡含一顆梅子。若是這兩罐梅子都吃完了,可以去描青鎮的沁梅齋買些來吃他的梅子比我的要差了不少,可吃過兩罐梅子,你也看習慣了,應該能堅持得住。”
張來福記下了前輩的囑託,把書、松脂和梅子全都收了起來。
“前輩,既然價碼說定,那我就去做事了,可有一點,如果那二十一個收字紙的不該殺,我把這些東西全都退回來,這活就當我沒接過,到時候可不能為難我。”
未嘗魔王想了想:“我不為難你,你也不要草率做決斷,等你把事情看清了,如果還覺得那些人不該殺,這件事咱們就當沒有做過。”
張來福接了這活,是出於對未嘗魔王的信任。
未嘗魔王敢把東西交給張來福,也是出於對張來福的信任。
兩人就此說定,張來福準備乘船去描青鎮,未嘗魔王給張來福指了條路。
“竹篙嶺東面有一座白泥嶺,白泥嶺南坡半山靠上,有一片山桃林子,山桃怕溼熱,南地很少看到山桃,你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林子。
林子裡有一棵桃樹會說話,看見這棵會說話的桃樹,你把這支自來水筆給她看,讓她帶你去描青鎮,比你坐船要快得多。”
未嘗魔王給了張來福一支漆黑修長的自來水筆,張來福把筆收了,未嘗魔王怕他找不到那棵會說話的山桃樹,還專門給他畫了一幅地圖。
張來福對著地圖下了竹篙嶺,來到了白泥嶺。
天剛下過雨,白泥嶺看著沒甚麼特殊之處,等往山路上一走,張來福可受了罪了。
白泥嶺上全是白泥,所謂白泥就是瓷土,瓷土遇水,又粘又軟,還拉絲掛腳。
張來福在山坡上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隻腳,好不容易把腳拔出來了,鞋底上還掛著三兩土,沒等走到半山坡,張來福感覺鞋底上的土已經三寸多厚了。
找了塊石頭蹭了半天,怎麼蹭還都蹭不乾淨,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張來福好不容易走到了山桃林。山桃在南地確實很少,這座桃林也確實好認,可桃林的面積比張來福想象中要大,張來福對著地圖,只能碰著運氣往裡邊找。
這一下找了兩個多鐘頭,在瓷土裡走這一路,張來福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他正想找個地方歇會,忽聽一名女子在身後說道:“來這裡坐坐吧。”
張來福一回頭,沒看到那女子身影,只看到一棵桃樹旁邊,多了一個樹樁子。
這棵桃樹長得有些特點,主幹不算粗壯,卻挺拔利落,沒有野樹身上的虯結,倒有一些帶著靈氣的光芒。粉白的花骨朵,密密雜雜簇在枝頭,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團粉霧飄在了林子裡。
張來福往樹樁上一坐,從懷裡掏出自來水筆,朝著桃樹遞了過去。
桃樹上伸出了一隻手,把自來水筆接了過去。
樹幹上生出一雙眼睛,盯著這支自來水筆看了許久。
檢查無誤,桃樹把水筆還給了張來福,樹根一轉,樹下出了一個窟窿,正好能容一人透過。山桃樹伸出一根桃樹枝,指了指樹下的窟窿:“公子,請吧。”
張來福看了看這地洞,因為剛下雨的緣故,洞裡連泥帶水,一片漿糊。
張來福看了看常珊:“寶貝心肝,委屈你了。”
常珊裹緊了褲腿,收緊了衣襟,真是不想跟張來福下去。
可張來福就帶了這一件衣裳,她不下去也沒轍。
進了地洞,張來福連滾帶滑,滑了十來分鐘,滑進了一座山洞。
山洞裡還算乾爽,但灰塵極大,張來福捂著鼻子走到了洞口,洞口被一片藤蔓給封住了。
常珊忍無可忍,袖口一個勁擺動。
鐵盤子從袖口裡鑽了出來,想幫張來福開條路,連砍帶剁,砍了半天,藤蔓紋絲不動。
這到底是甚麼藤?怎麼這麼強韌?
鐵盤子在常珊面前晃了晃,表示她無能為力。
金絲晃了晃身子,似乎在嘲笑鐵盤子。
她從藤蔓的縫隙中鑽出去,在藤蔓當中繞了兩圈,用力一扯,把藤蔓扯到一旁,留出了一條通道。張來福側著身子,從這條通道里走了出去。
出了山洞,張來福發現自己還在白泥山上,只是這座白泥山沒有了山桃林。
張來福對照著地圖,一路往山下走,走了沒多遠,他看到了一座鎮子。
這座鎮子就是描青鎮。
離這鎮子還遠,張來福已經看到了不少瓷器作坊,這裡可不是魔境,這裡是人間。
張來福曾經從綾羅城的魔境走到了百鍛江的魔境,又從百鍛江的魔境走到了百鍛江的人世。這次情況可不一樣,張來福是從三河口的魔境走到了描青鎮的人世,這樣的流程,張來福還是第一次經歷。
描青鎮依山鄰水,雨絹河穿鎮而過,兩岸都是臨河而建的彩繪工坊。
這些彩繪工坊有的自帶窯爐,自己採泥做瓷胎,繪花上釉,燒製瓷器。
這種瓷器在描青鎮一般不算上品。
描青鎮的瓷土成色一般,瓷匠的手藝也一般,很難做出上等的素胎。
但這地方的畫工極好,無論傳統畫還是西洋畫,都有大把的好畫匠。
外地燒製好的上等素胎,經雨絹河運到描青鎮,經當地畫匠繪花,而後上釉,入窯再燒,產出的瓷器才是上等。
尤其是青窯府的素胎,送到描青鎮繪畫上釉,那更是上品中的上品。
描青鎮分四塊地界,分別叫做前街、後巷、料倉、畫坊。
前街叫青繪大街,街邊都是彩繪大坊,青蘭堂,雲青花局,程氏釉下繪坊……這些南地知名的大作坊都在這條街上。
張來福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搖著摺扇,進了雲青花局。
雲青花局大掌櫃周青楊,正坐在櫃後撥弄算盤,抬眼一看,目光便留在了張來福身上。
看看這位客爺身上的月牙白長衫,看看這做工,再看看這刺繡,行家人一眼就知道,這位不是尋常客人。
周青楊立刻放下算盤,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拱手施禮:“貴客駕臨,蓬蓽生輝,失迎,失迎!”張來福一看這人這麼客氣,趕緊也回了禮:“我就進來隨便看看,您忙生意,不用管我。”周青楊是個有眼力的,貴客都上門了,哪能讓人家隨便看看,這樁生意必須得留住!
“客爺既是來了,我們哪能怠慢了。”周青楊側著身子,引著張來福到了樣格旁邊。
樣格,就是擺著樣品的貨櫃。
“客爺,這一排是咱們局裡幾件貨樣,您先看看這對青花山水瓶,胎骨是青窯府景興號的特級白胎,執筆的是咱們局裡的掌作程靜川。
程老先生一手雲霧分水法,在南地稱得上一絕。
尋常匠人分水只分三四色,程老能分出九色青階。
遠山淡若煙嵐,近樹濃如潑墨,山水景緻,遠近虛實,層層暈染,如藏雲納霧,氣韻非凡。
”張來福不懂瓷器,也不是太懂畫工。可聽掌櫃的這麼一說,張來福看著這對山水瓶,越看越順眼。他本來想問問價錢,卻聽周青楊接著介紹:“您再看看這幾隻青花蓮紋蓋罐,胎骨也是青窯府的。畫匠名叫郭鎮海,擅長單線平塗、纏枝勾勒的手法,一筆一劃工整沉穩,有不少大戶人家,特別欣賞郭先生的畫技。”
張來福看了看這幾隻蓋罐,上邊的繪畫確實挺工整,但看著也真老氣,比剛才那對山水瓶可差了不少。
這些蓋罐,張來福沒看上。周掌櫃心裡有數,他就要讓這位客人看不上。
這些罐子,他本來就不想賣給這位客人,因為他知道這些罐子的品質,配不上這位客人的身份。
既然配不上,為甚麼還要給張來福推薦?
這裡邊有學問,這叫一尖,二平,三到頂。
一尖,是指推薦的第一件商品必須上檔次,質量得好,價錢得貴,這件貨的檔次,就代表著這家店的檔次。
二平,指的是第二件要推薦普通貨色。
推薦過了上等貨山水瓶,如果再推薦一件上等貨,在客人眼裡,這上等貨就不上等了,他會覺得那對山水瓶也不過如此。
推過了山水瓶,再推差一個檔次的蓋罐,客人一看這蓋罐和山水瓶差了這麼多,山水瓶在客人心中的檔次立刻上來了。
看張來福一直盯著山水瓶,周掌櫃知道前兩步得手了,馬上來第三步一一三到頂。
“客爺,您看這隻青花蓮雀大盤,胎骨是青窯府的珠山坊的特級貢胎,執筆的是鎮場大能蘇松山。蘇老先生融匯南北手藝,獨創翎毛絲描、分水暈染之法,畫中蓮瓣薄如蟬翼,青料濃淡過渡無痕,雀鳥羽翼根根分明,靈動如生。”
張來福看著這隻青花蓮雀大盤,越看越是喜歡,周青楊知道這樁生意已經做成了一大半,就等張來福問價了。
那對山水瓶肯定能賣出去,這隻青花蓮雀大盤不好說,那幾個蓋罐就是拿著做個鋪墊,不在周青楊的考慮範圍之內。
和他想法基本一樣,張來福問了山水瓶和青花蓮雀大盤的價錢。
掌櫃的開價,結果出乎了張來福的意料。
那對山水瓶要十五大洋,青花蓮雀大盤要二十八個大洋。
這比張來福想象中要便宜!便宜了太多!
上等絲綢一匹要一百多大洋,這一件上等瓷器還不到三十大洋。
張來福看了看青花蓮雀大盤,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真是出自蘇先生之手?”
周掌櫃指了指門上的招牌:“雲青花局,百年老號,貨真價實,如假認罰!”
張來福不認識蘇先生,也不知道蘇先生的畫工到底甚麼樣,他只是覺得這價錢不對勁。
他回憶了一下油紙坡的過往,當初田正青給趙隆君送的一對瓷器,田正青當時說的可不是這個數目。“我怎麼聽說一件好瓷器都要大幾十萬,怎麼在你這就這麼便宜?”
周青楊看著張來福,愣了好半天:“客爺,您這是說笑話吧?我們賣的是新瓷,您說的那個應該是老瓷,這可不是一個行當,您就別逗我了。”
新瓷指的是瓷器,老瓷指的是古玩,這確實是兩個行當。
張來福乾笑了兩聲:“我就和你說著玩的,山水瓶和大盤子我都要了,給我包起來吧。”
他還想看看別的瓷器,忽然覺得背後火辣辣疼。
常珊在身後狠狠擰了他一把。
別人看著張來福穿著一件月牙白長衫,料子名貴,做工精細,風度翩翩。
實際上常珊現在滿身都是泥,比平時重了兩斤多,從上到下找不到一塊乾淨地方。
平時跟著張來福,為的是自己家的男人,髒點、累點、苦點都能忍。
今天髒到這個份上,常珊實在忍不了,她就想找個地方洗洗,張來福還在這陶瓷店裡扯個沒完。一看常珊著急了,張來福也該走了。
周青楊問張來福:“客爺,您住甚麼地方?我直接讓夥計把東西給您送過去。”
“你們還包送貨?”
“只要在描青鎮境內,我們都包送貨!”
張來福一聽,覺得自己吃虧了:“我剛來你們鎮上,還沒住店呢。”
周青楊笑了笑:“客爺,我早就看出您是外地來的,您要信得過我,我給您介紹一家客棧,我讓夥計帶著您去客棧,給您打六折。
今晚我再讓客棧安排一桌酒,算我請的,給客爺您接風,您看怎麼樣!”
張來福一愣:“這多不好意思啊,掌櫃的,你也太客氣了。”
周青楊擺擺手:“談不上客氣,您買東西的時候沒還價,我這也不能差了心意。”
張來福暗挑大拇指,這是個會做生意的。
夥計包好了瓷器,帶著張來福去了客棧。
客棧也在青繪大街上,叫做臨青館,夥計邊走邊跟張來福介紹:“臨青館上房一塊二一晚,報我們家名號,兩塊大洋能住三晚,每天包早午晚三頓飯,有葷有素還有酒……”
話沒說完,一名男子蓬頭垢面衝了過來,差點撞上了夥計。
夥計抱著瓷器,嚇得原地轉了兩圈,嘴裡罵了一句:“這死瘋子也不早點死,天天在這添晦氣。”張來福回頭看了看那男子,他一路在街上跑,踩得泥水飛濺,也不知道在躲些甚麼。
“這是有甚麼人追他嗎?”
夥計蹭了蹭身上的泥水:“誰知道呢?估計又是偷了人家吃的,被人追著打。”
看來這瘋子在這片挺出名。
又走了片刻,兩人來到了臨青館,客棧不大,白牆青瓦,上下兩層,很有南地特色。
張來福要了一間上房,夥計說是雲青花局來的,店家真給打了六折。
客房很寬敞,收拾得非常乾淨,張來福讓夥計燒了一大盆熱水。
不多時,水燒好了,張來福抱著常珊,舒舒服服泡了個澡。
張來福把常珊身上的泥汙洗乾淨了,常珊又給張來福搓洗了一遍。
洗過之後,張來福把常珊晾上,客棧這邊又給送來了一桌酒菜。
四葷四素,這桌酒還挺豐盛,張來福吃飽喝足,準備去街上轉轉。
在青繪大街上走了一圈,張來福一個收字紙的都沒看見。
這麼亂找可不是辦法,張來福回了客棧問掌櫃的:“收字紙的在甚麼地方?”
掌櫃的問道:“客爺,您這有要送走的字紙?您交給我就行,明天一早我交給收字紙的。”張來福搖了搖頭:“我是讀書人,有字紙,我必須親手送走。”
“那您可就得起早一點了,鎮上那些收字紙的,每天不到六點就來青繪大街,過了八點就去後巷了,您可千萬別錯過。”
未嘗魔王說得沒錯,這些收字紙的確實挺勤奮。
張來福把懷錶掛在了常珊身邊:“小心肝,明天早上六點叫我。”
當天晚上,張來福在客棧早早睡下了,常珊怕誤了事,不到五點就把張來福給叫醒了。
昨天晚上睡得早,醒了之後也不覺得困,張來福洗漱過後,拿出了《傾國嬌娘》仔細研究了一下。看到第三頁,張來福把書放下,他拿出了木盒子,拍了三下,變成了水車子。
他從水車子裡拿出了一罐梅子,掏出來一顆,含上了。
第三頁講述的情節是,季清秋看到了一棵青草在秋天枯萎,不禁心懷感傷,大病一場,還嘔了一口血,東帥遍訪名醫為她治病,幾乎耗盡了財力,兩位神醫為她治病,耗盡心力而死……
東帥這麼早就登場了?
張來福在簡介裡真的沒看到這一段,要是看到了,他一定會想辦法避開的。
這不行!
每年秋天,有多少青草枯萎?
她有多少血,夠她這麼折騰?
世間有多少名醫,能讓她這麼糟蹋?
這個地方必須得改。
張來福拿出自來水筆,正要修改,又覺得直接往書上寫不太合適。
書上雖然有很多空白,但如果改錯了再塗,塗了再改,改得亂七八糟,那成甚麼樣子?
先打個草稿吧。
張來福拿了幾張白紙,想重新設計這段情節,接連寫了兩版,都覺得不滿意。
到底該怎麼改?怎麼改才能讓這段看得過去?
他拿了張新紙,多少有了些思路,還沒等落筆,忽聽客棧夥計在門前招呼:“客爺,收字紙的來了。”張來福看了看懷錶,才剛到五點半:“這麼早就來了?你讓他等我一會,我穿件衣裳就下樓。”“客爺,您不用下樓,我把他叫上來了。”
張來福一開門,收字紙的被夥計帶到門口。
這人六十來歲,鬚髮皆白,手裡拿著鉗子,身後揹著竹筐,身上的衣裳滿是補丁,但洗得非常乾淨。見了張來福,這位老漢先抱拳行了禮,不多說,不多問,不往屋裡看。
他雖說不認字,但他嚴格遵守收字紙這行的規矩,要敬重文字,也要敬重會寫字的人。
張來福給了夥計十個大子兒:“辛苦了兄弟,你先歇著,我跟他有點事說。”
夥計心裡納悶,跟個收字紙的能有甚麼事說?
張來福把收字紙的請進了屋裡,給他倒了杯茶。
收字紙的低著頭,不敢碰茶杯,也不敢坐椅子:“我身上髒,站著就行,您把字紙給我,我幫您送走。”
張來福搖搖頭:“先別急著說字紙的事,咱先說點兒別的生意,你這有好土嗎?”
收字紙的抬頭看了看張來福:“您說甚麼土?”
“還能甚麼土?芙蓉土呀,都有甚麼樣的?拿來我看看。”
未嘗魔王說行門裡出了敗類,張來福想了想收字紙這行人的營生,覺得他們走街串巷,最有可能做的壞事,就是販芙蓉土。
收字紙的擺了擺手:“爺,您問錯人了,我們不做這個。”
說完,他轉身要走。
張來福又把他攔住了:“我給錢,絕對不少你的,一回生兩回熟,跟誰不是做生意?”
收字紙的回頭朝張來福行了一禮:“爺,您別為難我,我真不做這個生意,你到底有紙沒紙?”看他這模樣,不像是撒謊,張來福又把他攔住了:“沒有芙蓉土,你這有沒有漂亮姑娘?”老頭猛然一瞪眼:“我們做的是乾淨事,你說話也乾淨些!”
這老頭看樣子是真生氣了。
他這沒姑娘,拍花子拐白米之類的生意應該也不做。
那他還能做甚麼呢?
老頭還在看著張來福:“你到底想要幹甚麼?”
張來福笑了笑:“我這人愛開玩笑,就是跟你說兩句笑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老頭似乎聽不懂張來福的話:“你這到底有紙沒紙?”
張來福要說沒紙,還非得叮囑掌櫃的,把收字紙的留下,還讓人家上了樓,還出言戲耍人家,這實在說不過去。
他回頭看了看桌子,剛才寫廢的草稿倒有一張,上面寫的東西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沒名沒姓,沒頭沒尾,倒也沒甚麼用處。
張來福把這張紙交給了收字紙的,還給了他兩塊大子兒:“勞煩你給妥善處置。”
收字紙的把錢退了回來:“文昌帝君給我們飯吃,這是我們本分,不能收錢。”
老頭拿著字紙走了。
張來福站在窗邊,看著老頭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剛才做事有些著急了,該不會打草驚蛇吧?
張來福披上了常珊,離開了客棧,跟著這個收字紙的走了一整天。
收字紙的走街串巷,收了一整天的紙,一直收到黃昏,他把字紙全送到焚字塔,焚燒了。
這活幹的沒毛病。
他不賣大煙土,沒有拐白米,甚至都沒拿這些字紙當廢紙換錢。
做事這麼講本分,未嘗魔王為甚麼還要殺他們?
未嘗魔王是不是真的瘋了?
不能武斷,今天遇到的這個老頭可能是個例,其他收字紙的可能做過些傷天害理的事情。
時候還早,吃過了晚飯,張來福提起筆,準備繼續修改《傾國嬌娘》的情節。
拿著自來水筆,張來福半天落不下去。
怎麼改?
要把這段改成甚麼樣?
上午的時候還有點思路,現在怎麼甚麼都想不起來?